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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5月11日《科学时报》


与其质疑同行评议,何如质疑匿名评审?

江晓原

 

  本报2007年3月30日“论文同行评议阻碍新观点发表?”的报导,和4月20日张国清教授“谁能否掉同行匿名评议制度?”一文,都和本人近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有关,所以也来发表一点管见。
  首先,我并不反对论文的同行匿名评议制度。事实上,这种制度在国内科学界早已经实行了几十年,近年有些人文刊物也开始实行这种制度了。总体来说,这种制度是行之有效的,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制度能够替代它。
  用双向匿名评审的方法,决定一篇论文是否发表,迄今为止并未产生多大的弊端,最多也就是因为专业越分越细同行圈子变得很小,导致作者对评审人来说可能已经不匿名;也有作者对评审者打招呼(或是评审者对作者打招呼)的情形。但总的来说尚未产生严重的腐败现象——最多也就是一篇烂文章被发表了,或是一篇好文章未被发表而已。
  但是,如果我们因为这个制度不错,就想当然地将它推广到更多的场合去使用,就会产生始料不及的弊端——现在的问题正出在这里。
  现行的学术评审制度,在评审名目繁多的基金项目、评审博士点(以及名目繁多的基地、重点学科……)等等学术界特别看重的“量化考核指标”时,都普遍采用匿名评审。大家以为这样就可以得到公正的评价。也许初衷是如此,但如今早已事与愿违。
  举例来说,近几年评审博士点时,不止一次出现过这样的现象:行内公认实力最弱、水平最差的申请者却获得了当年这一专业唯一的新增博士点。正直的学者,即使是圈外人士,闻之也忿忿不平,认为这简直就是学术界的重大丑闻。

  为什么同样的匿名评审制度,在评审论文时问题不大,等到评审基金、评审博士点(以及名目繁多的基地、重点学科……)等等项目时,就会腐败丛生,“评审”出荒谬得令人发指的结果来呢?
  原因其实很简单——利害关系之轻重而已。
  对于搞学术腐败的人来说,他的动机是没有问题的——天天想搞腐败,事事想搞腐败,问题只在考虑“投入产出”之比是否值得。在学术刊物和作者的关系中,发表一篇烂文章对作者来说不会有多大不了的好处,最多也就是评职称的时候多一个砝码而已。而且在直接的层面上,发表文章通常都还只是个人的事情。
  但是评审更大的事情时,情况就可能完全不同了。例如,评审一个博士点或什么基地之类,那意味着一堆人“博导”资格的获得,意味着每年几十上百万元的国家拨款,至少也意味着“这一摊”以后在学校的地位以及学校的“重视”和“支持”程度——最终也都落实到利益上。总之,为了一个博士点或什么基地之类而去腐败,就不是为了个人的事情,而是为了学校的“学科建设”,为了一堆人的长远、重大利益。为了这样的事情而去腐败“公关”,名目既正大,获利又丰厚,真是投入“很小很小很小”而产出“很大很大很大”,那些搞腐败的人能不全力以赴、不择手段、全面出击吗?
  比如,一个博士点的第一阶段评审是由全国范围内20个左右的评委匿名进行的,而在那些搞腐败的人的“努力”之下,可以让这20名评委几乎一个也不匿名,然后他们照着名单一个个前去“公关”,让评委们按照搞腐败的人的意愿投票。而匿名评审制度则保护了评委,使得评委们无论投票投出怎样荒谬的结果,事后都可以不受任何追究,个人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世界上有两件事情,必须对应起来,即权力与义务。我们不能够承担没有权力的义务,也不可以行使没有义务的权力。但是在上述腐败情形中,恰恰是让评委们行使着没有义务的权力。
所以我的意见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匿名评审只适用于论文发表之类的小事情上,而不适用于重大学术问题。
  在重大学术问题的评审中,我们必须设法增大腐败的风险。具体做法是:以后将这些评审的权力集中到少数几个人——他们当然是该专业中的资深人士——手中,并公开这些评委的姓名和单位,而且投票结果也要事后公布。
  不用担心公开评委的姓名和单位会导致“公关”——对于搞腐败的人来说,不公开的时候他们也照样“公关”。但只要不匿名投票并且事后公布投票结果,出于自重身份爱惜羽毛的考虑,评委就不大敢写下荒谬的意见,就不大敢投下荒谬的一票。
  学术评审中原本会有不同意见,学术界自有公开讨论商榷的规则,而现在动不动就搞匿名评审,以为这是寻求公正的灵丹妙药,可是只要看看网上那些丝毫不负责任的匿名言论,就知道人在匿名的情况下会有什么心态了。
  在学风日益败坏的今天,匿名评审已经明显被滥用了。它在许多情况下正起着保护腐败、伤害公正的作用。

 

 

20070513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