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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科幻世界》2006年10月号


时间感之惑

姬十三

 

  关于时间的话题,并不仅仅是“时间旅行”和“时间机器”,如果你们习惯了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时间,恐怕容易把它看作是纯客观的东西,那么提醒你们,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时间,还是个相当内在的概念——当它被我们感知,就产生主观的感觉。听起来怪复杂。在被问及什么是时间,哲人奥古斯丁曾有过一个狡猾的回答,他说,没有人问他时,他知道,一旦要加以解释,他就不知道了。
  对的,我要来谈谈所谓的时间感知。先来一个老套但妥帖的例子。杰出的时间专家爱因斯坦为了向门外汉解释相对论,说过一段相当著名的话,“当一个男人与美女聊上一小时,只觉得过了一分钟;而如果坐在热火炉上一分钟,会觉得似乎过了一小时,这就是相对论”。(你们也许想不到的是,他真的做过这个实验。在1938年的《热科学与技术学报》上,他记录道,为了与一个美貌的影星会面,他构思了这个实验,并的确忍痛在一个松饼机上尝试了一秒钟。)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真的。科学家说,尽管客观时间均匀流动,但主观的时间感知让我们每天都过得不同。今天可能比昨天短,这个月比上个月长。当大脑感知时间的时候,总有乱七八糟的因素左右这种感知的正确性,让时间感扭曲!
  最明显就是人在极度紧张的心理状态下,感到时间体验被拉长。如果你不幸曾遭受过车撞——像我小时候被自行车撞到也算,会在一瞬间觉得时间走的很慢,宛如凝固。就像英诗里写道,“刹那含永劫”。
  想想生命中那些紧张的片断。第一次表白,第一次接吻,等考试下分的日子,被尿憋死的路上,去玩蹦极,在嘉年华上被旋转臂折磨,目睹双子楼被撞……短短的几秒几分钟几小时,是不是漫长地让人焦急?
  瞧瞧,我在交稿之夜也遭受了这一切。平时夜晚过得挺快,但当焦急赶时间写稿的时候,会觉得时间延长了许多。也许我应该学学老爱,在写作的时候把电暖炉垫在下面,这样一个晚上就能变长60倍。
  一个科学的解释是,进化赋予了这种调节机制,当人极度紧张时,身体就默认你遭遇危险,它设法让你的大脑转的更快一些,这让我们感觉时间缓慢。多么杞人忧天,它可不知道,现代人紧张的时候多了,可真正的危险却少的可怜。

时间细胞
  这个大脑中的计时器在哪里呢?
  其实,从生物学角度讲,大脑有三套感知时间的“策略”。一个是众所周知的“生物钟”,它掌管感知昼夜节律,负责安排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已经知道它的确定位置,像哺乳动物的“生物钟”就在下丘脑,现在人们已能造出各种安眠药清醒药,来调整睡眠和作息;另一套负责控制微秒级的时间感知,跟运动感觉协调有关,说话、唱歌和跳舞都得靠它,大概位于小脑和运动皮层;介于两者之间的就是今天要讲述的主角,“间隔计时”,它负责感知较长范围的时间跨度,从秒级到分钟小时级,这也是人们生活中用来感知和估算时间的主力。
  “间隔计时”看起来是种很主观的感觉,但缺了它却绝对寸步难行。演讲时,每段话之间该停顿多久?当黄灯亮起,还有没有足够时间过马路?球场上,该在什么时候插上才不会越位?生活中处处需要感知时间并估算它,可不能总靠手表吧。“间隔计时”就像一个内置在大脑中的表,替我们妥帖安排生活。“时间就是一切”,有科学家描述道。
  然而,“间隔计时”比它的两位朋友要难找的多,甚至曾有观点认为,这种感知不过是意识的副产品。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神经科学家试图找寻脑中控制“间隔时间”的区域,起初他们想得简单,满以为能找到一个确定的结构负责这一功能。的确,到90年代,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个“内置表”就放在基底神经节里。
  然而,当越来越多的新技术参与到这一领域来后,问题变得愈加复杂了。例如,2003年,华盛顿大学的神经科学家迈克尔·谢德冷发现,当他训练猴子判断0.3秒到1秒的时间长度时,后顶叶皮层这个位置的神经细胞放电急剧增加,这样看起来,这个脑区也一定跟“间隔计时”相关。从2002年以来,类似的工作相继被报道,人们陆续在前额叶皮层、视觉皮层等区域发现了这样的“时间细胞”。

脑中的时间网络
  伴随这些发现,人们用来描述时间感知的模型也在发生变化。
  在上个世纪,研究者曾企图用一个简单的模型来描述“间隔计时”。研究者相信,存在某些神经细胞规律地释放递质,发出信号,而另一个特定部位的神经细胞则收集这些信号,就好像杯子放置在一个滴水的龙头下面,积聚水滴。当负责收集的神经细胞记录到一定量的信号后,时间感知就发生了。此外,这些信息会拿来与储存在长期记忆中的信息做对比,帮人判断时间的长短。这种想法在70年代被哥伦比亚大学的心理学家约翰·吉本用一个“起搏器—积聚器”的模型详尽描绘。后来的一些实验证据也似乎验证了这一设想,基底神经节就是那个积聚器,就是脑中的“内置时钟”。
  但是当新近的实验结果渐渐颠覆这个简单的模型,科学家开始相信,大脑存在许多步调不同的“小时钟”,它们通过一个网络相互联系。
  杜克大学的沃伦·默克起初是老模型的支持者,上世纪80年代起,他就开始为这此添砖加瓦,90年代中期,他通过研究帕金森症病人的时间感知,认为这个时钟就在基底神经节内,其中分泌多巴胺的黑质就是起搏器,而一个叫纹状体的结构是积聚器。
  然而,不久以后这一模型陷入了困境。他的一位博士生,马太·马特兰说服了他,说多巴胺无法驱动纹状体中的神经元做这样的事,也没法解释大脑中许多区域都跟时间相关这一事实。2005年,他们在《自然·神经科学综述》上提出了新的模型,认为时间感知分布在全脑的网络中,各处神经元分别以不同频率发放信号,结果统统联系到纹状体,后者来协调全局。
  这就好比,大脑是一支乐队,不同的乐手奏出不同的音乐,纹状体是台下的观众,在它听来,所有的声音都完美地和谐起来了。

改变时间感
  你不免会想,是不是只要找到大脑感知时间的方法,就能任意改变个人的时间感?让日子可长可短,美好的时光尽量挽留,不爽的时候就忽悠一下大脑,赶紧度过这段时间。
  沃伦·默克支招说,有两种途径可能有助于改变时间感觉。
  一是利用药物来影响脑内的神经递质。如前面所说,当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脑内分泌的肾上腺素等物质就会增加,可能就是这些物质影响了时间感知。另外,研究者发现,多巴胺系统受到损害的患者,例如帕金森症、亨延顿舞蹈病患者,他们的时间感知也同时受到影响。默克说:“精神分裂症患者脑中多巴胺活动过多,他们的时钟转得飞快,这让他们觉得世界像疯了一样。如果用药物将这种活动抑制下来,他们就能重新回归到平静的正常世界。”因而,一些影响神经系统多巴胺活动的药物也能影响对时间的感知,兴奋性的药物可卡因和尼古丁,让人觉得时间加快,而镇静类的药物则让人心情平静,时间迟缓。可想而知,如果将来能开发出效果更强而没有副作用的药物,就能人为地改变时间感。
  另外一招是动用心灵的力量。当用意识去关注“间隔计时”——好比你越想让时间快点过去,不断用注意力去关注时间的时候,时间感知就越缓慢。为什么呢?科学家也说不明白。宗教界人士为此欢欣鼓舞:经常打坐冥想的和尚往往长寿,也许是这个缘故?天知道。
  在6月号科幻世界《丽江的鱼儿》一文中,陈楸帆同学展望了“时间感延宕”和“时间感凝缩”技术。也许,幻想有多大胆,科学便能多大胆。

预期还是回顾
  先别高兴太早,我要说到重点了。小说中的时间技术会带来怪异的副作用,真实世界的时间感知,却本身就有难解的困局。
  前面说的时间感知只是时间感的一个层面,考量的是当下的时间感知,是人在这一事件中的时间感知。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预期型”时间感知,也是大部分实验者所采用的模式——研究者会事先告知你需要估算时间;然而,生活中更容易碰到的是一种“回顾型”时间感知,好比我们判断说,“这部电影不到一小时”,或“你今次做的真快”,是在事情完成以后再来作一个回顾。
  可是,这两种容易混淆的时间感知有着完全不同的心理机制。后者,事实上是基于对记忆的提取。这种感知,好像真的是意识的一种副产品。
  大约在一年半前,英国斯塔福德郡基勒大学的约翰·威尔登曾做过一个实验,清晰地表明了两者的区别。这个实验被称为“世界末日实验”——不用怕,他把志愿者分成两组,一组观看9分钟的《世界末日》电影片断,而另一组则无所事事的在休息室等待同样长时间。在第一个实验里,他事先告知志愿者做时间判断,也就是“预期型”时间判断,结果,看电影的那一组说觉得时间过得挺快,而在休息室的那些无聊的同志则发现时间难熬;可以想象,当另外两组人做事后判断,被问到他们觉得这段时间有多长,也就是“回顾型”时间判断的时候,结果截然相反,等待的人因为在此期间什么也没做,普遍估计了较短的时间,而看电影的那组则认为时间费得较多。
  既然这样,你乐意改变哪种感知?

当生命飞逝
  相比“预期型”时间感知,“回顾型”时间感知是关于对已往生命的体验。
  心理学家认为,“回顾型”时间感知,其实是从长时记忆中将过去经历的事情提取出来,与某个做为参考的时间标准对比,做出一个判断。但有意思的是,重要的不是读取的记忆事件的数量,而是那些事件造成的心理场景变换的次数。
  这导致了一个惊人的后果。如果每天做机械单调的事情,虽然事情很多,但心理上的切换却相对不多,回顾起来,觉得空空荡荡。这就是为什么你上了一天班,下班回家仍觉得这一天过得极快!这简直是慢性谋杀嘛。
  心理学家们有一个惊人的观点,他们认为人生在心理上并不是等长的。在孩童和青少年时期,生活充满了新鲜的刺激,即使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日子还是显得漫长而丰富。但随着成长,许多日常活动变成一种例行公式,每天在相同的时间起床,刷牙洗脸,穿过同一个路口去坐同一辆班车上班,做同样的工作,这些事情,渐渐成为一种相对无意识的活动,不用去费神关注它也能够做好。随着生命老去,愈来愈多的活动变成常规,回顾起来,时间也就显得愈来愈短。当我们年老的时候,结束一天的生活,感觉一片空白,“生命变成一种空洞的旅行”。
  早在1890年,威廉·詹姆斯在他经典的《心理学原理》中有一段精彩的描写:“当我们逐渐变老的时候,相同尺度的时间会感觉越来越短……在年少时期,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我们都能不断获得完全新鲜的经验,无论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那时我们有着鲜活的理解力和极强的记忆力,每当回忆起那个时期,我们就好像曾经历过一场有趣的旅行,充满了复杂的大量的信息,持久而愉快。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一部分经验变成了一种自动的日常活动——我们几乎很少能意识到这些东西。每一天之后,这些活动被摒弃在记忆之外。岁月开始变得空洞而虚无。”
  有时会有这样的感觉,偶尔出去旅行,事后想起来,这段时间显得格外长。因为这种经历突破了常规,产生了许多新的心理场景变换。除非人们能够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识地去产生新的变化,否则生命就势必不断加速,成为越来越多的机械活动的序列。

  很不幸,面对时间感知的两个层面,我们陷入了两难局面。
  你想延长时间感知,让生命感觉起来更长?但你会否愿意在类似等候室的地方打发余生?嘿,坐一个电热炉的确让你感觉时间迟缓,可是去会会美丽动人的女子,却会在回忆里占据更长时间呢。何去何从?是在冥想沉思中让时间缓慢流过,还是去享受奔腾但值得保存的生活?换句话说,当下和将来,你愿意做何选择?
  也许最好的方式是,努力求新,也要抽空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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