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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3月26日《新京报》


江晓原、刘兵:今天听我们说相声

本报记者 李健亚

 

  科学史专家推出“学术相声”,为科学与人文搭桥 
  江晓原、刘兵这对搭档拿读者当听众,用学术说相声,一逗一捧,一唱一和,玩得不亦乐乎。
  ●两个人所学专业类似,一个是天体物理,一个是物理;两人曾在同一地点——中国科学院——从事科学史研究;两位是科学史专家,却经常将关注投向科学与人文话题。由此,在科学与人文的对话上,出现了一对特立独行的搭档——江晓原和刘兵,向公众讲着他们的“学术相声”。
  ●两人在《文汇读书周报》上的“学术相声”已经说到了第5个年头,而期间在别处的一些“相声”也一同被新书《南腔北调:科学与文化之关系的对话》“录”了下来。
  ●在江晓原、刘兵看来,在众多的科普形式中,他们的学术相声或许提供了一种新形式。

  段子:两栖学者
  江:我搞科学史,也搞性学史
  刘:我的定位是“科学文化人”

  江晓原“供职”于上海交通大学,刘兵“供职”于清华大学。一南一北,两人通过网聊的方式畅谈他们对科学和人文关系的理解。


  江晓原:其实到目前为止,我所获得的学术头衔都是在科学共同体内获得的。
  因为以前我在中科院上海天文台工作。这是典型的科学共同体。不过,在那我一直在做科学史,科学史本身是很人文的。另外,我也在做性学史,那也是人文色彩非常浓的。现在,我们对自己的工作很难定位。你说是科学共同体的成员呢,也算,但在文科学术圈内,我也在参加,看上去像是文科学者。我们就算是两栖状态了。另外,我们还介入了这两栖之外的领域,比如我一直在写科幻电影评论。
  北京媒体为我们想出来的定位是:“科学文化人”。这是媒体对我们定位的一种尝试。因为没有更好的定位,所以这种称呼便流传下来了。我们倒是没有意见,但是个别人不太高兴,认为这种定位就意味着他们只懂科学,没有文化。
  刘兵:严格地讲,我们现在不算科学共同体的人。
  我们代表的是有一定的科学学术背景,做研究出身,同时又面向公众进行科学传播的群体。
  定位在科学文化人上这个层面上,还是比较贴切。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目前的角色与传统保守的观念有所不同。我们所做的科学文化不同于纯粹地做科学史的研究,应该是更宽泛、更文化,或者在更大范围内面对公众的。在学术内,也不仅仅限制于科学,毕竟科学文化的范围本来就比较广。比如最近有个全球纺织经济的论坛,邀请我去做个艺术与科学的发言,这便是典型的科学文化人的特点。
  不在科学共同体,又谈着与科学有关的话题,被一些人认为边缘。其实边缘与否,对我们倒没什么关系。科学共同体他们那个群体主要是科学家,研究对象是自然界,而我们是做科学文化的,我们也对他们(科学家)进行研究。


  段子:学术相声
  刘:“神侃”也是科普的好形式
  江:像刘兵这样的搭档不好找

  两个人一唱一和,洋洋洒洒地谈了5年的科学与文化,被外界喻为学术相声。
  这种学术相声对我们目前的科学传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呢?

  刘兵:其实我们本意并不是想说相声。我们这种对谈,很像朋友相聚时的神侃。在一些发言或做报告时,我们也用这种对谈的方式聊,被人戏称为相声。不过,这种科学与文化的交流方式,与传统的、严肃的学术文本有所不同,它比较轻松一些,有幽默的成份。一个人自己写有个逻辑发生线索,我们俩人对谈就有不确定性,将我们的聊天以某种方式记录下来,有些人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是做科普可以尝试的形式之一,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适用的。
  江晓原:我们双方都觉得这种对谈能够启发思想,并能利用闲散的时间。我最感兴趣的是这种对谈中的不确定性。就像刘兵提到的,我们甚至用这种方式做演讲。从我们这个对谈栏目来看,读者还是欢迎的。这与看一篇一般的文章有区别。我们两个比较随便,你看到是相当原生态的两个人的聊天,可能比较活泼。
  尽管我们对谈的动机是文化讨论或者文化批评,专门讨论科学与人文的关系。但在客观上产生了科普的效果,毕竟谈话的视野还是比较广。在某种程度上说,这种方法起码提供了一种传播学术理念的新形式。
  当然必须要有搭档,不过这种搭档很难找。
  还有在对谈中,我们两人的观点往往不同。一个人自己写一篇文章不会写互相矛盾的意见。两个人则有立场上的差别,观点上的不同。
  刘兵:就是有不同点,才会有更多的激发之处。没有对谈中的这种不同,反而会缺了很多东西。

    不仅用对话体写专栏,两人在大学演讲也采用了“相声体”。

  ■人物名片
  江晓原:1955年生。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主任、教授。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副理事长。恢复高考后,考入南京大学天文系天体物理专业,1988年成为中国第一个天文学史专业的博士。曾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天文台工作15年,1999年春调入上海交通大学,出任中国第一个科学史系之首任系主任。著有《天学真原》、《天学外史》、《星占学与传统文化》、《世界历史上的星占学》、《性张力下的中国人》、《性感:一种文化解释》、《江晓原自选集》、《交界上的对话》、《小楼一夜听春雨》、《回天———武王伐纣与天文历史年代学》(合著)、《科学史十五讲》(主编)等。
  刘兵:1958年生,198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物理学专业,1985年毕业于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科学思想史专业。现为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理事,中国妇女研究会理事。著作主要有:《超导物理学发展简史》、《克丽奥眼中的科学———科学编史学初论》、《触摸科学———刘兵学术自选集》、《驻守边缘》、《剑桥流水》等。

  ■名词解释
  科学共同体:科学共同体是由一些学有专长的实际工作者所组成。他们由他们所受教育和训练中的共同因素结合在一起,他们自认为也被认为专门探索一些共同的目标,包括培养自己的接班人。
  科学主义:科学主义是一个贬义词,是指认识论和科学哲学中的一种思潮或运动。反对把自然科学看做文化中价值最高部分的哲学家把他们所反对的看法称为“科学主义”,加以贬斥。

  段子:科学主义
  江:科学主义最近正在退潮
  刘:我不赞成“退潮”的提法

  江晓原与刘兵关注的是科学与人文,而科学与人文的分歧争论一直存在。

  江晓原:科学与人文关系一直分裂,确实是东西方共同的大背景。这个分裂是科学共同体造成的。一方面是科学分工越来越细,科学越来越远离民众;另一方面,我们这些年一直有科学主义的预设。科学主义将科学凌驾于一切知识体系之上,这便使得科学与人文分离。
  两种文化,人文学者与理工科学者格格不入,这种隔膜背后也有利益分歧。
  每一个学术群体都希望自己较多地占有社会资源,科学主义盛行就会挤占人文应该获得的资源。
  科学主义以前在国内比较厉害,但最近有所退潮。最近,科学院颁布了《关于科学理念的宣言》,明确离开科学主义。
  刘兵:我们两人都赞同科学与人文协调,但在具体细节上有所不同。总的倾向是,我是反对科学主义的。
  的确,社会上对待科学的态度尽管有些转变,但并不理想。我倒不赞成科学主义退潮的说法,无论在国际还是在国内科学主义都还挺强盛的,要使科学主义退潮还是任重道远的。比如前段时间对中医的批判。

  段子:走近科学
  江:《走近科学》看看没关系
  刘:对有前景的尝试要宽容

  央视《走近科学》近日引发了对于科普形式的大讨论。

  江晓原:最近看到了对这个栏目的批评,我是持宽容态度的。为什么要提“走近科学,还是走近伪科学”这样的问题呢,这个问题本身就带有责备的意思。本来科学与伪科学就很难划界。前一段时间要废伪,我也赞成,但我们没必要把伪科学当成一根棍子去打人。我们现在把这根棍子拿掉好了,省得有人用它来打人。至于谁要去招摇撞骗,自有法律去制裁。
  类似央视《走近科学》这种节目,看看也没有关系。西方很多大科学家都热衷参与我们称之为伪科学的活动。许多神秘主义学会的会长就是诺贝尔奖获得者。
  刘兵:科学传播模式可以是多元的,而不局限于一种。有时候,某些形式效果虽然暂时不好,但有前景,也可宽容。所以各种科普的方式都可以进行尝试,不断地发展。
  没有必要批判哪个好,哪个不好。
  其实每种科普形式都有自身的不足。过去我们只强调一种声音的局面应该改一改了。

  段子:废止中医
  刘:伪科学没有明确的定义
  江:“废止中医”说是荒谬的

  科学与人文的争论也弥漫在一些大讨论中,比如“废除中医”和“废除伪科学”。

  刘兵:批判中医可以,但就此说是伪科学,就是科学主义强盛的一个典型例子。那些批判者基本上站在很强的西方科学主义立场上才会有这种说法。
  从学理上来说,在科学哲学上,科学与伪科学一直没有明确定义,很难用一个或若干个标准来划界限的。
  江晓原:科学这个东西要由人文来引导、规范,没有人文关怀的科学就是冷酷的。那些要废止中医的言论都比较荒谬,他们都是以科学的卫道士自居,把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说成不是科学。
  中医即使不是科学也可以存在啊,为什么只有科学的东西才能存在呢。
  中医也用不着辩论自己是科学。事实上,我们现在很多的话语都是被强加的,隐藏在攻击中医后面的思想就是科学主义。
  怎样消除这些分歧、争论?萨顿说要在科学与人文之间建立一座桥梁,他选定的就是科学史。科学史确实是一座桥梁,但并不是惟一的桥梁。还有科学社会学、科学哲学的研究,也可以构成桥梁。

  段子:科普现状
  江:科普要有趣也要休闲
  刘:科普需要与公众对话

  从事科学传播工作的江晓原和刘兵,是如何看待当前的科普现状的?

  江晓原:西方科学媒体从业者可能自身就有科学学术背景,中国可能就是学新闻的人在从事科普工作。
  但是不能就此指责媒体从业人员篡夺了话语权,这是科学工作者自己让出来的。
  现在所谓的科普所面对的现实已完全改变。传统科普对应的时代是公众受教育很低,但现在公众受教育程度明显提高了,而且娱乐更多。公众为什么会看科普书?肯定不会抱着一种功利目的,而是觉得好玩,有兴趣。
  现在的科普就是个休闲的东西,公众认为有兴趣才看。或者是认为与自己日常生活有密切联系的东西。比如对吃维生素究竟是补药还是毒药的讨论。
  刘兵:过去,我们普及科学认为只有一个惟一的真理。实际上,在科学家内部也有不同的讨论、争论、变化和发展、修正。现在老百姓更多地理解到这些争论、发展与修正,这些不同的立场,其实这是由于信息的发达,更全面、更深入地掌握科学知识。但如果你只需要一个确定的惟一的真理时,那你就会感觉比较混淆。


《南腔北调——科学与人文之关系的对话》,江晓原、刘兵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第1版,定价:32元。《文汇读书周报》上“南腔北调”专栏前4年文章的完整版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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