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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民主与科学》2007年第1期


我凭什么相信我是正确的?

田 松

 

  美国天体物理学家基普·索恩问:“我凭什么相信我说的?”在一部关于黑洞物理学史的著作中,他把这句话写在了文末注释的前面。或许他是想说,因为有下面的注释,他的理论不是凭空而来的。那么,这些注释就是可以相信的吗?又或许,他是想说,这个问题对于下面的文献同样成立。又又或许,他只是做了一个有点无厘头的事儿,想凸显这个问题。
  我也想凸显这个问题。在长期的科学主义意识形态下,科学被默认为是绝对正确的东西。当一个科技副县长在推销转基因种子的时候说:这是科学;就如同红卫兵高喊:这是毛主席说的;就如王小波描写的傻大姐高喊:这是扣子。他们都相信自己正在遵从着某种绝对的准则。当然,很多人相信,他们之相信科学,是因为理性,是因为实证,而不是因为信仰。比如罗素曾过:“科学家的信念不是武断的,是尝试性的信念,他不依据权威,不依据直观,而建立在证据的基础上。”1 在我的科学主义缺省配置尚未完全被刷新的时候,我也做过这样的表述:“科学之所以值得信赖,并不是因为它是绝对正确的真理,而是因为它是每个人都可以亲自验证的。”2 相信科学的人们常常自豪地说:宗教靠信仰,科学靠理性。其中的逻辑是这样的:只要你具有理性,就会接受科学。或者说,科学是每个具有理性的人所必然接受为真的东西——其实这句话就是相信的意思,但是他们总是回避这个词,不承认科学是需要相信的。而在我看来,这个逻辑无非是“科学”和“理性”这两个好词之间的循环定义!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强科学主义佛教徒,也给我说过这个三段论,不过他下一步的论证是:只要你具有理性,你就会同样接受佛学是科学的最高形态,即接受佛学为真。后面这段推理实在是妙,不但是科学卫士不答应,佛教徒也不大愿意接受。不过,这样的推理能够发生,能够出现,能够作为一个人的生活理念,的确耐人寻味。
  然而,人是有限的,连寿命都是有限的。一来,我们不可能用自己的经验来验证所有的科学理论。比如宇宙大爆炸这样的理论,不要说一个普通人,即使一个物理学家,也不可能通过他的经验予以证实!或许这是索恩有此一说的原因。其次,无论理性如何高明,它的验证必然是从一个逻辑起点出发,而这个逻辑起点,是需要信的。比如欧氏几何的几个公理,你只有相信了它们之后,才能用理性继续推导,而这些公理本身是不能用理性来证明的,只能是,信。关于科学的社会建构,关于信仰在科学建构之中的作用,上个世纪的科学史和科学知识社会学(SSK)的学者已经做了很好的论证或者说明。

  当我们相信了科学,把科学作为绝对正确的东西,我们也可以追问:我凭什么相信我的相信是正确的?于是就会产生这个问题:难道科学就真的是绝对正确的吗?
  对于这个问题,普通人会觉得,我不懂科学,反正我就是信了。这时他们把思考的责任推卸出去——相信一种比自己强大得多得多的东西,天塌下来,由它顶着。这正是很多宗教教徒对于所信宗教的态度。但是科学卫士们则对这个问题非常恼怒:你敢不相信科学,你敢怀疑科学,那就是反科学!
  于是我们看到,很多卫士对某些人的批判,往往是由于那些人相信了在他们看来不是科学的东西,或者由于那些人质疑了在他们看来是科学的东西。比如朱清时,因为以中性或者赞赏的口吻说了说藏传佛教,就触动了一些人的科学神经,于是他们高喊:朱清时反科学!于是他们说:朱清时不配当科大校长,不配当中科院院士。气势何其汹汹也!这让我相信,如果他们真的获得了某些权利,比如成为中科院科学素养委员会的委员,朱清时的院士资格恐怕真的就会有危险了。那么,朱清时错在哪儿呢?因为他相信了他不该相信的东西!这就叫做因信而获罪。因信而获罪啊!这岂不是宗教裁判所的翻版?在科学院里办一个宗教裁判所,那是什么科学呢?
  从这个类比中我们可以看到,科学就是某些人的宗教。
  然而,这些卫士真的很懂科学,足以代表科学吗?按照现行学术体制,我们应该相信,最懂科学的人应该是中科院院士。然而,朱清时本人就是院士啊!既然院士们对科学的理解也不尽然相同,我们该相信哪位院士?有哪一个个人敢于声称自己最懂科学,最符合科学的本意?这个问题相当于:有哪一个牧师敢于声称自己能代表上帝,最理解上帝的本意?
  孔夫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苏格拉底说:“我知道我不知道,所以我知道的比他们知道的多一点点。”人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一个人不能证明自己的扣子就是最好的扣子。知道了一点,就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这是一种无知的狂妄。这恰应了王朔的书名《无知者无畏》。也应了一句阿拉伯的谚语:“信徒往往比先知更为狂热。”还应了一句蒙古谚语:“当你跳起脚来骂人的时候,你就暴露了自己的身高。”

  作为人类的一种知识体系也好,社会活动也好,科学不可能是完美无暇的。目前双刃剑的说法已经被普遍接受,科学存在负面效应,已经成为主流意识形态和大众话语的共识。既然科学并非完美无暇,反科学又有什么大不了呢?汪永晨在文章中引用了中科院一位生物学家的话:“科学为什么不能反?我们的社会就是在不断的创新中发展的。反科学不是坏事,是进步。”3 有人声称中国不存在科学主义,他们或者说我们没有对科学主义作出定义,或者说我们定义的科学主义根本不存在,我倒是想反过来问:你们说的反科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有人说反科学就是反对自然科学的基本规律,那我就要说了,既然是基本规律,反也反不了啊?既然能反得掉,那就不是基本规律,反一反又有何妨?比如有人不相信开水能把脚烫出泡来,他把自己烫一下,这能算个什么罪名呢?还有人说反科学就是反对发展科学,这事儿也要具体分析,比如反对克隆人,这是国际潮流,难道中国人应该逆潮流而动,抢这个世界第一?总而言之,这事儿说到最后,就会发现,反科学这个词虽然来势凶猛,有一幅吓人的怪样子,其实只是一个意识形态话语,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意义。

  还有一种常见的说法,这种说法的鼻祖大概是美国的科学先生卡尔·萨根。他说:科学虽然并非完美无缺,但它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可靠的知识。所以,不靠科学我们靠什么呢?而在我看来,这恰好就是科学万能论的翻版。
  首先,这种观点尽管强调了(1)科学并非完美,但是(2)在实践的层面上,仍然坚持它是最可靠的知识。在操作层面上,或者在实践层面上,这种表述与“科学万能,所以要相信科学”所导致的结果是一致的,反正就是要以科学为唯一标准,为最正确标准。同时,这个表述在逻辑上也很成问题,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从(1)推出(2)来。要是换一种推理:因为(1)科学并非完美;所以(3)科学并非绝对可靠,我倒是觉得在逻辑上更自然一些。而从(1)到(2)的逻辑,仍然只是科学主义的信仰。
  其次,科学不能涵盖所有的领域,科学之外存在着更庞大的世界,比如艺术世界,情感世界。即使是科学可用的区域,科学也不是唯一的形态,比如我要是生了病,我可以选择科学形态的西医,也可以选择非科学形态的中医。当然了,如果你硬要说中医是科学,那又是“好的归科学,坏的归魔鬼”的科学主义逻辑。
  最后,从历史的角度看,建立在现代科学及其技术之上的现代文明,只有了几百年时间就弄得小小寰球不像个球样,生态危机、环境危机、能源危机,纷至沓来。从这个意义上,农业文明为工业文明所替代,未必是人类的进步——这是另一个大词,常和科学互相定义。当然,卫士们会说,不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汽车能撞死人就不生产汽车了,科学还在发展,科学产生的问题最终还要由科学来解决,并且,随着科学的发展,一定能够解决。
  但是,这种对科学的辩护,恰恰假设了一种未来的万能的能够解决人类一切问题的科学!这同样是科学万能的翻版。
  我的反驳是:未来的科学凭什么就能随你所愿?你相信它能解决环境问题,它就能解决环境问题?我还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证明垃圾问题不可解决呢!我的论证是建立在现有科学之上的,而科学捍卫者对我的反驳,却是建立在尚未发现的他们想象的科学之上的!这不是告诉我,虽然你现在没有钱,但是将来一定有钱,所以你要用你未来的钱买下我们现在的现在的土地与河流,供你们尽情污染,好发展未来的科学吗?
  对于这个应用层面的问题,还有一个对应的认知层面的说法:科学能够解释所有的问题,即使现在不能解释,随着科学的发展,将来也一定能解释。所以我们相信科学是没有错的。对于这个说法,我有两种方式予以反驳。一,这个说法不能证伪,因为未来是无穷的,你永远可以把现在不能解释的问题推倒未来去。所以这个说法,说轻了是一句大话,说重了是一个谎言。而把我们当下和未来的生活建立在大话和谎言之上,是危险的。二,即使这个说法成立,但是人生有限,在我有限的一生里,科学注定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羽化成那个完美无瑕包罗万有的科学,为什么我现在就需要相信这个目前尚不完美的科学?
  我们可以相信某种观点,但是不能强迫别人也相信。如《国语·郑语》中史伯所说:“夫和实生物,同则不继。以他平他谓之和,故能丰长而物归之;若以同裨同,尽乃弃矣。”这意思是说,大家各有不同,才会有新的活力产生,如果大家全都一样,那就一起玩完。又如王小波经常引用的这句罗素名言:“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源。”又如我一再一再引用的费孝通先生的名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1999年世界科学大会发布的《科学和利用科学知识宣言》中强调了对传统知识体系的重视,强调了对地方性知识重视,强调了对文化多样性的重视,其中有这样的表述:“现代科学不是惟一的知识,应在这种知识与其他知识体系和途径之间建立更密切的联系,以使它们相得益彰。”4 这是世界主流科学家的宣言!它并没有给传统知识体系扣上反科学、伪科学或者落后、迷信的帽子,也没有主张用科学取代它们,而是强调与之和平共处,相得益彰!科学与其它文化和谐相处的前提是:承认科学并非万能,承认科学只是人类文化中的一部分,承认科学与其它知识体系具有同样的地位。
  承认我们的无知,在自然面前保持一种谦逊的姿态,在人类古老的生存智慧面前保持一种谦逊的姿态,可以不让我们的无知使我们陷入疯狂,不让自己成为后代眼中可笑可恨的造孽者!

2005年1月20日
北京 稻香园
2005年1月26日
长春 西安花园
2006年12月13日
加州 伯克利
2006年12月18日
华盛顿州 西雅图

 

1 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46页
2 田松,现代科普理念,科学时报,2000年12月15日
3 汪永晨,敬畏自然只是态度而非手段,新京报,2005年1月22日
4 收入《怎样做一名科学家》,刘华杰译,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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