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7年3月4日《新京报》 


女宇航员绑架案引发的思考

蒋劲松

 

  社会公众应该认识到科学研究不仅是造福人类的福音善举,也是值得高度警惕的巨大风险,对科学保持一种审慎的批判态度。

  最近,美国43岁的女宇航员丽莎·诺瓦克成了媒体的关注对象,但是原因却非同寻常。她由于涉嫌绑架情敌未遂而被捕,现在据说可能会面临终生监禁的惩罚。粗看起来,这不过是丽莎个人的悲剧,和社会上各种因感情纠葛而引发的罪案,毫无二致。
  然而,深究起来,这起罪案不仅反映了丽莎个人的性格和人格问题(也许还有精神状态问题,美国航空航天局近日将会对她进行精神鉴定),也折射了科学研究所带来的副作用。宇航员都经过严格挑选,接受系统训练,各方面的素质都堪称一流。丽莎之所以还会作出这样的反常举动,一个重要的原因可能是压力太大。曾在NASA担任过外科医生的克拉克表示,女宇航员往往要承受更大的压力,“她们不得不同时兼顾两个领域,在家里要当好贤妻良母,在工作上要履行宇航员的职责”。不仅如此,据相关报道,在“和平”号空间站长期太空航行的过程中,由于空间狭小,压力过大,旅途寂寞,还曾发生过男宇航员对女宇航员进行集体、长期、多次性骚扰的情况。
  其实,连长期远洋航行对水手都会有严重影响,更何况太空舱的条件比远洋轮船恶劣不知道多少倍,仅凭常识就可以推断副作用应该是很严重的。太空舱是为了科学研究的目的而创造的,人在其中不过是作为手段存在而已,长期生活于这样的环境中,人的身心受到伤害是难免的。为了人类整体利益和科学发展,相关的研究活动是必须要进行的。负责的研究机构自然要充分考虑这种职业性的身心伤害,尽可能地减少副作用的产生,这也是科学研究共同体长期形成的惯例。
  这样,科学研究活动的副作用问题是否就消解了呢?不,反而更加尖锐了。我们知道,现在任何大型工程上马,首先要做环境评估,也就是说要事先评估可能的风险,防患于未然。现代科学研究不仅仅是对世界的反映,而且首先是介入和干预世界的实践活动。在大科学时代,现代科学已经成为高度复杂的庞大工程。科学对于研究对象、环境、研究手段乃至研究者本身都可能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而且耗用巨大的社会资源。与一般工程相比,现代科学的探索性更强,产生副作用的可能性更大,风险更不确定,因此相关风险评估更显必要。
  但是,科学主义者把“科学是双刃剑”的说法看作是“反科学”。精致的科学主义者承认技术的应用可能会有副作用,但是,却坚持科学研究本身有益无害。正是由于科学主义流行,使得科学研究活动本身的危害,没有为公众乃至科学共同体所充分认识,使得科学研究的风险评估意识普遍不高。
  我认为,科学风险评估可以借鉴日益成熟的技术风险评估的原则,如系统性、前瞻性、中立性、批判性和跨学科性等。系统性,即研究活动不仅要考虑科学的进步,还应该综合考虑各种因素,追求社会总体利益的最大化。前瞻性,即不仅要考虑科学研究所产生的直接社会后果,而且应预见科学研究所带来的长期的间接后果。中立性,即评估者应独立于科学研究项目的负责人和参与者的利益,以保证评估结果的公正性。批判性,即评估重点在于预测科学研究所产生的消极的、间接的、出乎常人意料的效应,从而可以为社会提供一个早期预警系统。跨学科性,即评估需要科学家、社会学家、伦理学家、生态学家以及利益相关的社会公众共同参与,以防视角片面,忽略风险。总之,社会公众应该认识到科学研究不仅是造福人类的福音善举,也是值得高度警惕的巨大风险,对科学保持一种审慎的批判态度。
  有人会说,照此说法,即使都市中写字楼的生活也是有副作用的,“科学的副作用”有何意义?我的回应是:办公室的生活也有副作用,一切活动都有副作用,科学也不特殊,既不应神圣化也不应妖魔化。这样一种反科学主义本来就是很平庸的常识,只是由于科学主义流行,才显得它或(反对者看来)荒唐或(支持者看来)深刻。

 

 

20070319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