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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3月16日《科学时报》


科学共同体、科学地图与科学的乌托邦

李 侠

 

  近一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科学建制的运行问题,其间也与许多朋友进行了广泛的交流与切磋,感觉在这个问题上,仍有许多宏观结构尚待廓清,否则无法达成共识,以至于当下的很多立论都处于一种亢奋的“激进理性”状态。冷静之余常常思考,难道今天我们真的出现了批判何以可能的平面化状态吗?对于科学究竟应该如何看待?是我们,还是科学早已丧失了想象力?
  在笔者看来,对作为建制存在的科学,既不能没有原则地把它神秘化,也不能肆意地消解科学存在的基础。现代科学知识社会学取得的最大成果就是坚决摈弃了传统的旁观者理论,这种理论在流行文化中的对应就是嗜欲文化。在嗜欲社会中,知识、伦理与政治被看成各自属于分离之领域,并占据某种准超越性地位,之间完全没有互动。(赵刚,2005)科学作为一项事业,与任何其他行业一样,都有自己质的规定性,即都有自己的特殊性,同时,与其他行业一样,也存在着一种共有的普遍性。在社会学层面,它们扩张的渗透路径是不一样的,对于具体的科学事业来说,只要抓住了科学共同体、科学地图与科学的乌托邦三个核心问题,相信我们对科学的理解就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
  科学共同体,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是指从事科学的一群人。然而这样的说法很不严格,换言之,不是任何人凑合在一起就能形成科学共同体。要形成科学共同体,必须有一个比较硬性的条件要求,按照美国科学哲学家库恩的说法,就是只有分享一个共同范式的团体,才能形成一个共同体。而范式又是一个不容易说清楚的概念,大体说来,范式包括如下三个层面的指涉:形而上学层次、社会学层次与建构层次。对于生活世界的科学家来说,只有具有相同的世界观、教育训练以及解题模式的一群人才有可能形成科学共同体。基于这种界定,科学界的行为就比较好理解了。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科学共同体存在的最大意义在于降低交易费用,现在的问题是,中国科学共同体作为集体,在初次经历市场转型时期,由于没有实质性的成熟的科学规范与制度约束,以及相应的制约机制建设的严重滞后,科学共同体的行为就容易出现大范围的失范现象,当下中国科学界面临的认同危机大多源自科学共同体在市场化的围追堵截中的失范现象。具体说来,由于科学的特殊性,任何一个科学的从业者要想顺利进入科学王国的中心领域,就必须尽早进入一个科学共同体,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踏上科学之途。由于科学发展的不平衡性,不可避免地,在科学王国里存在着许多规模、影响力各异的科学共同体,它们慢慢分化为强势科学共同体和弱势科学共同体。这本无可厚非,世界各国概莫能外。问题是,在缺少有效的制度约束下,这些强势科学共同体通常蜕变为巨大的利益集团。它们以知识/权力共生的双面形态左右科技的运行,它们能够制定标准、单方规划学科发展方向、垄断地对科技资源进行占有与分配,并对其他共同体进行区分与划界,进而用一种符号权力决定其他共同体的命运。目前,从我国科学界的现状已经能够看到这些潜在的巨无霸的威力。这种巨无霸型科学共同体为了实现垄断目的,还可以和其他强势共同体形成结盟,在决策时采取相互换票行为,从而严重地破坏了科学的民主原则,助长了学术界普遍蔓延的唯权力是从的学术风格,同时,这种风气还导致科学共同体内部的偏好伪装盛行,造成科学共同体整体创新乏力,直接掩盖了科学界存在信任危机的现实。任何创新思想如果不能得到强势共同体的认可很难进行下去,毕竟当下的科学事业是需要巨大投入的事业,而没有强势集团的支持是很难获得资助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在科学王国的地图上,标满了各个科学共同体的界标,这也是进入科学事业的路线图,任何未来的科学从业者如果在实践中不按图行事是很难进入到科学王国的中心地区。
  尽管科学王国的地图很让人沮丧,但是,即便这样,仍然还有一些人在坚守科学的乌托邦,这些人正是中国科学未来的脊梁。记得笔者在课堂上曾对学生们讲,科学家有三种境界:第一种人把科学的目的界定为解决问题。解决的问题越多越好,这种实用主义取向没有错,问题是如果把科学目标仅限于解决问题,那么科学就沦落为一种工具而已,很多科学家对科学的认识就停留在这个层次上;第二种人,把科学看成是对世界的解释与说明。这个境界要比第一种高一些,一些留名史册的科学家大多是这种类型的;最后一种科学家,把科学的目的看成是一种追求真理的过程,这类科学家把人类的文明与认识境界推到了很遥远的远方,他们是人类思想史上的路标。虽然有些人把这种追求真理的目标看成是“大而无当”的玄学,但是笔者认为正是这些人,以出世的精神去做入世的事业,才给我们今天的科学争得了无限的光荣与骄傲,他们捍卫了科学的乌托邦。

 

2007/1/22夜于长沙 2007/3/2修改于北京
(作者为中南大学教授)

 

 

20070323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