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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2月15日《外滩画报》


好风迎解榻,美景待搴帷
——读昆德拉《帷幕》

江晓原

 

  如今的小说作家,大约都要读不少前代作家的作品(也有标榜不读或很少读的,我怀疑那就是偷偷地读)。米兰·昆德拉当然也是如此。尽管他很不喜欢别人将他和斯拉夫的那些伟大作家相提并论,认为这种相提并论使自己“被放置到一个并非属于我的环境中,我就感到像是被流放了一样”,不过他对于欧洲的伟大作家,比如拉伯雷、塞万提斯、菲尔丁、福楼拜、雨果之类,那是经常放在嘴边的。
  这本《帷幕》(Le Rideau),就是昆德拉阅读前代小说家那些伟大作品而写下的随笔。这时候他早已经用法文写作,不过仍然保持着他先前小说的一个固定形式——分为七个部分,故此书称为“由七部分组成的随笔”。猜想起来,昆德拉当然用不着为了写这本书才去阅读书中提到的那些伟大作品,这些作品应该是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它们一直是他的好友,他的精神食粮,他的指路明灯。
  不过昆德拉绝对不打算写文学评论。事实上,他对所谓的文学评论,如果不是深恶痛绝,至少也是不屑一顾的。例如,在本书中,他一则曰“因为一位小说家就是这样进行理论思考的:小心翼翼地保护他自己的语言,对学者的套话避如蛇蝎”,再则曰“由这一句伪版本的话而引起的堆积如山的评论,充分说明了文学理论的无聊”。这句“伪版本的话”就是相传福楼拜所说的名言:“包法利夫人就是我”——昆德拉认为这句话“福楼拜本人从未写下来过”。
  昆德拉在本书中所提到的伟大作品,其实也都不出一般文学爱好者耳熟能详的范围之外。比如他反复提到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情感教育》、菲尔丁的《汤姆·琼斯》、雨果的《九三年》等等。这些文学名著当然谁都能读,但是能从中读出些什么来,却大大的因人而异。昆德拉这样的人,自己也已经可以跻身于伟大作家之列,他如何读这些前代小说中的伟大作品,又从中读出了些什么,当然就值得关注和期望了。
  昆德拉确实没有让他的读者失望。一方面,和国内有的小说家写的类似书籍相比,昆德拉的见解和表达确实别具手眼,高在云端(当然这与他可以不受拘束有关)。另一方面,这本书实际上是信马由缰之作,随意的联想,细节的分析,再加上昆德拉本人那些亲历的文坛轶事,让人感到如行山阴道中,美景应接不暇。
  本书取名《帷幕》,也许只是随意之举(本书第六部分的标题就叫“撕裂的帷幕”)。这个书名给我的联想是:如果将那些伟大的小说作品比作帷幕后面的雕像,那么昆德拉就是那个拉开一幅幅帷幕、并对雕像进行指点评论的人。当然他并不按照某种固定的顺序进行点评,而是在一群雕像前随意徜徉往复,走到哪儿就想到哪儿,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作为读者,你也不必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他——所以这本《帷幕》可以从任何一节开始阅读,可以随意跳跃着阅读。
  本书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开头:一件关于他父亲的轶事。昆德拉的父亲是音乐家,某次他和朋友们在一起,忽有一段交响乐中的和弦飘来,因为朋友们都是音乐家或音乐爱好者,大家都听出是贝九,可是问昆父,他却“想了许久之后才回答:听起来像是贝多芬的”。朋友们惊奇昆父竟听不出是贝九,昆父却接着指出,这是“贝多芬最后一个时期的作品”,因为其中有一个和弦连接是贝多芬早期根本不用的。昆德拉叙述这个故事,是为了说明“对延续性的意识”,其实这个故事几乎就是中国古代“九方皋相马在牝牡骊黄之外”的翻版,用它来说明对于文学作品,应该直探神髓,“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恐怕更为合适。
  当然,在九方皋的故事中,似乎仍有一个“标准答案”(那匹“天下之马”),而在文学中,连这样的答案也不应该存在。我们从小就遭受标准答案的折磨,标准答案已经成为我们的梦魇,所以,随昆德拉去闲逛一回吧。文学就应该这样读——误读就误读,甚至要的就是误读,误读中有美,有想象,有创造。归根到底,文学本来是无所谓正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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