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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与出版:是谁发出了SOS?

俞晓群

 

  近年来,随着出版改革的发展,我们这些“贩卖文化的人”,一直被企业化、集团化、商业化、市场化之类的主题词围困着;而文化本身却有些受到冷落。其集中的表现是,将出版类比于一般的工业企业,将图书类比于一般的工业产品,单纯地用利润判断图书的价值和使用价值,从而导致出版行业中“极端商业化”思潮的盛行。
  这种现象的出现并非无人警觉,早在2003年刘杲同志就连续发表几篇文章,主题只有一个:“出版:文化是目的,经济是手段。”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命题,恰恰是在刘杲同志为我的集子《人书情未了》所写的序言中。那篇只有1000多字的短文,几乎是在大声疾呼:“文化是出版的魂,是出版的命。……如果背离了文化建设这个根本目的,经济手段对出版有什么意义呢?什么积极意义也没有。”沈昌文同志读到这些文字,也立即大声疾呼起来,他给刘杲发邮件说:“你的‘对出版来说,经济只是手段,文化才是目的’,是名言,佩服佩服!现在正需要这样的黄钟大吕。”说实话,当时我很茫然,并没有真正理解他们“大声疾呼”的深意;虽然刘杲同志还称赞我“在骨子里却是个醉心于文化的文化人。”但是,我从直觉上感到,这种“疾呼”很有SOS的味道,而且是文化的求救!尤其是沈昌文同志已经用上“黄钟大吕”这样的顶级词汇,看来问题确实有些严重。
  2005年,在制定“十一五”规划的过程中,刘杲同志又对“跨越式发展”的口号提出了严肃的批评。他说,出版业提出“跨越式发展”的要求是不切实际的,“过高要求并不能鼓舞士气,只能激发浮夸风气。”所以他建议,应该提倡“平稳较快发展”,这才符合科学出版观的原理。接着,巢峰同志更是直截了当地指出,“跨越式发展”就是要越过某个阶段跳跃式发展,与“大跃进”异曲同工。“精神产品生产,除了上述制约因素(原材料和市场)外,还要受思想性、学术性、艺术性的制约。文化产品的思想性、学术性、艺术性,潜移默化,传承创新,一般以渐进形式向前推进,而不是‘跨越式发展’。”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文化”这个主题。显然,“跨越式发展”的冲动也是极端商业化的产物。请问,文化怎么跨越?高雅与通俗,学术与普及,经典与流行,传承与创新,它们有机地交融在一起,既无法跨越,也无法剪裁。这大概是清醒的出版人又一次“黄钟大吕”,大概是文化的又一次SOS。
  写到这里,我隐约地觉得,人们一次又一次地呼救,总有一点“文化乞求”的感觉。好像文化拖了经济的后腿,好像出版落后于其他企业的管理,好像出版人都是书呆子,不懂MBA,不懂IMF,等等。应当看到,冲突的发生不是“经济”这把尺子的错,而是商业理解上的形而上学。关键是这种现象还说不得,动则就会批评你思想陈旧,“你看人家西方如何如何!”西方究竟如何呢?近来我读到贺圣遂同志几篇文章和言论,许多观点让我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他的好文章《关于科学出版观的思考》就不用说了,前不久,他接受文汇读书周报的采访,讲到上世纪末美国出版业发生的集团化与购并之风的例说,实在是值得注意。他说:
  兰登书屋被纽豪斯传媒集团收购后,银行家出身的维塔尔入主兰登。在“每一本书都必须盈利”的经营思路指导下,兰登出版了很多低俗无聊的作品;维塔尔还要求所属潘塞恩出版公司缩减2/3的图书和员工,只出版销量大的品种,被裁员工则大都为有文化理想和文化追求的出版业骨干人员,最终导致了员工的集体辞职,曾在美国出版界有较大影响的潘塞恩图书公司自此不复存在。而这并没有给它带来多少好处—1997年,兰登的利润率仅为0.1%,一年后,沮丧的纽豪斯把兰登卖给了贝塔斯曼。
  对此,贺老师的结论是:“这恰恰说明,完全商业化的模式并不是出版业的济世良方,出版业的安身立命之本是文化,而且永远是文化。”这是多么清醒、冷静、准确的判断啊!他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如果文化离开了出版的反哺,它还有很多的存活形式;反过来,如果出版离开了文化的正确轨道,那它肯定是要死掉的!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反驳说:“你们的例说也有些绝对化。俗文化不也是文化么!它们商业成功的范例也不少啊!”是的,不是不少,而是太多了;但是,它们一旦走向低俗,就是对人类文明和主流文化的挑战,也是对出版人良心的挑战。其实多少年来,随着社会形态的演变,出版界高雅与低俗的斗争一直激烈地发生着。再以西方为例,著名的“企鹅丛书”出版人莱恩,就曾经为图书的低俗化问题,与他的继任者戈德温发生过激烈的争论。莱恩讽刺戈德温说:“你可能是一个市场奇才,但你却不知道一本书不是一听黄豆。”当戈德温出版一本充斥了有关残肢断体、耶稣受难、厕所茅坑和尼姑的漫画《谋杀》的时候,忍无可忍的莱恩深夜带着四名大汉,开着一辆农场大卡车驶向企鹅书库,运走了所有还没来得及走进书店的《谋杀》,在旷野中把它们化成灰烬。第二天便宣布此书绝版,这在出版史上也算一绝。结果,戈德温只好辞职,虽然他在任期间已经把企鹅的营业额翻了三倍。
  说点儿题外话。那些天看世界杯,有些神魂颠倒。不觉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文化”挟着嘶哑的哭声一路奔走。我问:“怎么了?文化大革命不是早就结束了么?”她说:“是啊。可这一次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的追杀,迫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难道经济也要大革命了?”我笑笑说:“不会的,危言耸听。”怎么会呢?我们刚刚经历了那么严酷的“十年浩劫”,蒙难者大多还活着,他们怎么会那么快就忘记那段伤痛?可反过来一想,谁没活着呀;不同的时期,“大革命”也会冠着不同的名义出现。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一凛,就醒了过来。噢!哪里是什么“文化”在哭泣,却原来是健翔兄的那一阵乱吼,引起我梦中忧思的移情。真是杞人忧天,世界多么太平啊!于是,我又带着中性的微笑睡去了。

 

 

20070211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