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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藏书室
——佘山记(一)

吴 燕

 

  那天下午当我坐的车在盘山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而终于转到公路上之后,心里忽然就有了些空荡荡的感觉。那的确是一段难忘的经历,至少只为了这么一个理由:在上海海拔最高的图书馆读书而且一读就是十天。
  佘山之巅,海拔99米,是上海海拔最高的地方,而建在佘山上的那座图书馆就这样当之无愧地成了上海海拔最高的图书馆。

  “图书馆建于1900年,面积近200平方米,是近现代中外天文学图书资料的宝库。馆里收藏有2万多册、600余种、26个国家出版的天文期刊、科学专著和其他书籍,以及大量手稿、照片、原始记录、信件、绘画等文物。藏书中的一些欧洲18世纪出版的珍品,用带水印的优质纸张印刷,在经历了200多年沧桑岁月后,仍保持洁白如新。”

  写在说明牌上的这段文字已经基本上讲清了这座图书馆的身世。1900年,曾经创建了徐家汇观象台的耶稣会士在佘山上建了圆顶,佘山天文台的天文工作由此开始,而那座图书馆也正是在此时建立的。

  那天上午九、十点光景,我站在了那个现在叫作213的门前。打开门时,里面漆黑一片。合闸。灯光亮起。一直想要走进的三间藏书室就这样近在咫尺。台里的朱老师和周阿姨帮我找来了台灯和热水瓶。在后来的十天里,这三间藏书室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世界啦。——这个表述多少有点自恋,但是我相信,任何人只要在这里呆上一刻,就会生出与我一样的想法。
  台灯放在第一间藏书室,也就是说,在我上窜下跳翻找出各种书之后,我都会把它们拿到这一间来读,这一间的门号是“214”,真是巧:)就在这一间藏书室里有三个人像,一个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书,眼神凝重;一个站在梯子上看着刚从书架上取出的一本书;还有一个则坐在壁炉前读书。三个人像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其逼真,因此当我最初走进藏书室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后来再进来时就习惯了,再后来愈加习惯了有人陪我读书——三位民国时期装束的人陪我读书,让我总以为自己也真的变成了那个时候的人。在读书的间隙,我偶尔会看着他们发呆,而昏黄的灯光则像一件能令人迅速入戏的道具,让我以为真的能够穿越时空,回到一百多年前的佘山。
  藏书室的百叶窗是封住的,再加上三间藏书室都是朝北的房间,所以温度不高。特别是离开佘山前的两天,上海大风降温,藏书室里只有不到六摄氏度。不管是坐着看书,还是爬来爬去找书,只一会儿,手就已冰凉。人在寒冷的时候大概就会想念温暖,而每次当我冻得不得不停下来抱着水杯暖手的时候,我都会想像身边的壁炉正温暖着,火光一闪一闪。一百年前佘山的冬天也许比现在还要冷,然而当壁炉燃起,守着这许多书的时光该是很幸福的了吧。
  一直以为,探寻历史是需要一点想像力的。这倒不是说用想像来编故事,我想说的是,当面对这许多年代久远的陈迹时,除了赋予它们一种解释之外,还可以用想像连缀一些故事,用那个时代的人的脑袋思考,呼吸着那个时代的人们呼吸的气息。——置身事外,而又身处其中,这会不会是回看历史的一种最好的角度呢?

  “……藏书室的书架上下共分为十格,从地板一直排列到高约4.8米的天花板,至今仍完全保持原状,连取书的竹梯、木凳都是原先的旧物。图书馆的建筑结构和书架陈列风格以及馆内的常用物品,与徐家汇藏书楼颇为相似,两处的建筑当出自同一设计师之手。”

  第一次走进藏书室的这天上午,十天的发现之旅就有了一个特别顺利的开篇。
  除了高达十层的书架上码放的书之外,藏书室里还有不少书是捆扎起来的。考虑到书架上的书取放总是容易些,我于是选择了从这些相比起来有一些麻烦的成捆的书开始了。——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夸奖自己的有备而来:手电筒,原是为晚上回宿舍而准备的,但是在宿舍楼道没用上,却在找书的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满布灰尘的书,一捆一捆地打开,一本一本地翻找,一个个早已熟悉了的名字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那些书那些册的封面上:Chevalier, Lejay, Moidrey, Gherzi......每一个名字后面既连系着他们所擅长的专业,还有那些关于往事的“回忆”,虽然那是一些我根本无缘经历的故事,但当那些名字一个个地跳出来,故事也几乎就在眼前上演了。
  虽然书上落着灰尘--事实上这是难免的,不过,书倒是保管得还好,一方面因为这里会定期除湿和检查虫蛀,另一方面大约是因为在许多年里从没有人动过那些书。就在这样的时刻,我又开始自恋:那些书藏了这许多年,似乎专为等待一个人来打开它们阅读它们,而现在,这个人就是我。
  书上并不只是落满了灰,还有——
  一只不知名的小小甲虫,急匆匆地行。下意识地,食指轻轻一弹,那虫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也就在食指弹出的瞬间我却忽然心生许多后悔,想着那虫与书原是相安无事——那虫不是驻书的虫,那书也并没有丝毫损坏——却因为我而结束了悠悠然的日子。
  与在满布灰尘的书堆里翻腾相比,爬到梯子上取高处的书属于难度系数稍大的动作,好在我身手也还算矫健——虽然当前几次爬到梯子上时心里还是有点揪揪的。
  按照前面那个说明牌的介绍,梯子也是一百年前的旧物,这虽然令人很生出历史感,但同时也很令人生疑:一个已经一百岁了的竹梯,能否经得住我这么爬来爬去呢?这当然要爬过以后才知道了。梯子挂住在书架最上部的一个横梁上固定,爬上去时晃晃悠悠,取书的时候还好,而书与书之间排得很紧,再想把书放回去的时候就得费一点劲了。因为有一只手要扶在梯子上,所以只能用一只手把书归位,手上稍一用力,梯子就晃,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只是几秒钟而已,但已经足够吓出恐高症——可能恐高症这事也是能吓出来的。后来想了想,四点八米,其实可能也没多高,用现在的楼房来折,大约也就不到两层楼吧?大约凡事都需要给自己时间来适应,适应了就没事了,在后来的几天里,我已经可以站在梯子上读一本书而完全不会心慌啦。


2006年12月20日·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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