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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社会学家茶座》第15期

 

性史·禁书·睡觉字典
——读《云雨》

孔庆典

 

  在中国近代史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天演公式,至少影响了两位学者的名字。一位叫胡洪骍,1910年留美前改名胡适;另一位叫张江流,1912年赴法后改名张竞生。以后前者名满天下,后者却因一部《性史》被赶出了学坛,与画人体画的刘海粟、唱《毛毛雨》的黎锦晖同列“三大文妖”,就连鲁迅也揶揄他:“张竞生的主张要实现,大约当在25世纪。”
  很多年以后,这个故事打消了我改名的想法,并对性、人体画以及《毛毛雨》产生了遏制不住的好奇。那时我还是个文学青年,喜欢选个有阳光的午后坐在窗口写写划划,曾经写过一篇叫做《行散》的小说,开头是这样的:
  我很怀念那个叫做魏晋南北朝的年代。那时候没有妓女和警察,只有GAYS手拉手在路上走。满街的摇滚歌手,还有人跳着锐舞。我之所以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当时我正走在他们当中。我的目标是一个疯狂摇头的人。我走向他,从他手中买下了一包“五石散”。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都可以在后世的历史书中找到记载。我服下了它。它药性燥烈。于是充满责任感的作者因此固执地认为我必须不断地行走以释放它的药性。在书中我听从了他的安排,开始了一天的行散……
  这段文字今天读来颇有些以古讽今的味道,但我知道那时的想法却完全相反。其时适逢中国的又一次启蒙,一切都打上了强烈的对比色,对于性的问题,传统就是性压抑,现代就是性解放,中国就是性压抑,外国就是性解放,宛若民主与专制、富裕和贫穷,古今中外之间一线而界,天差地别。
  而后眼界渐开,读到干宝的《搜神记》卷七:“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裸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 
  魏晋时人对性的态度就此彻底颠覆了我从前的知识——这里哪儿有什么性压抑,其开放程度分明连今天的西方都望尘莫及!
  再往后就是读禁书。古人说“雨天梦高唐,雪夜读禁书”,这大抵是传统文人的一件隐秘乐事。那时的禁书多是些今天随处可见的情色书籍,彼时却目为色情,手不释卷之间,惟恐被捉住的紧张和心头不时泛起的愧疚给这件"乐事"平添了几分刺激,那种感觉至今难忘。
  书读多了,也开始有了新的认识,宋明以前中国人的乐天顺生和尊重人欲,常常在脑中盘桓不去。没有电视,没有影院,没有互联网,天黑了,乡下的人们喝几杯自酿的米酒,彼此娱乐各自的身体,舒解一天的劳碌,制造新的劳动力量,城市里的文人和官员则结着队到青楼和寺院,诗词唱和,兼之商议国家治理边防漕运,而歌妓和女道士俨然就是今日的明星,穿戴着最先进生产力制造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钻,从事着最先进的文化生产……
  这样的一幅安居乐业的性福图景,显然与后世“变态”或是“反常”的论定相去甚远,诸如“压抑”与“反抗”的概念统摄在此也似乎变得无力和单薄。抢在中国人之前写就了《中国古代房内考》的荷兰人高罗佩就说,像中国人这样有高度文化教养和长于思考的民族,其实是根本不需要掩盖其性生活的,从一夫多妻制的标准看,他们的性行为健康而正常,事实上,直到十三世纪,想象中的两性隔离仍未严格执行,性关系依然能够自由谈论并形诸文字。
  就是这个荷兰人,还提出过一个李约瑟问题式的疑问,我们姑且将其称之为高罗佩问题吧:为什么长期以来中国人对性问题一直保持着一种相当开放的态度,而到了清朝却突然急转直下,一下子变得缄默不言、讳莫如深了呢?
  另一部《性史》的作者、法国人福柯则琢磨得更加深入。他研究了"性压抑"理论--这在西方也同样是一种研究范式,认为,把性的历史看成是性压抑的历史,或者反过来,认为性并未受到压抑,都成问题,因为这两端其实都陷入了同一个圈套中。他也提出疑问:“性的压抑真的是既定的历史事实吗?”并进一步问道:为什么我们会说自己受到了压抑?
  这两个问题,如今同时出现在了中国人江晓原的《云雨》中。“晚来云雨去,新火试新茶”,如果说禅宗里的“吃茶去”能够让人见性成佛,江先生的“云雨去”便很有些张力见性的野心。他说,“考虑到‘性压抑’理论的明显困难,我尝试用一个定名为'性张力'的新概念来取而代之”。 
  “张力”是个洋词,原是近代物理学中的一个概念,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俗话中“绷着劲儿”的那股“劲儿”。人的欲望是个原罪,总是与教化相牵扯,反应到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性问题,长期存在着对立的两种心理态度:一边是重生殖、重子嗣、多妻和重人欲,另一边是礼教,两者同时作用,性张力于是生焉,而自宋以降的礼教勃兴,大体上便是后来中国人种种性问题的肇始。 
  在历史研究中,玩弄概念常常是一种危险的行为,然而作者把“性张力”视为一种“看起来较为可行的工作假说”便将其轻轻化解。按照科学史和科学哲学领域中普遍被接受的看法,工作假说和客观实际判然有别,客观实际是尚待探索认识的对象,而只要有助于增进对这一对象的理解,就可以是一个成功的工作假说。相对论不就建立在两大工作假说之上么?有了“性张力”这个理论框架,自可从容推演中国几千年的性史,古人的性观念、上层社会对礼教态度的转变、古代房中术的精义、色情文艺所经历的繁荣和查禁、历代的娼妓业等种种散漫篇章也自能装订成册。
  究古是为了明今。事实上,与古人相比,我们今天在性问题上所面对的局面、所感到的困惑、甚至所见到的表现,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过去是三纲五常、男女授受不亲与纳妾逛窑子并行不悖,如今是五讲四美、扫黄打非与卖淫嫖娼互为消长。作者说,性张力问题,说到底是社会在性方面如何进行制约、平衡的问题;在我看来,这条几千年一线贯之的张力之弦,绷紧了,能够射出伤人之箭,弛废了,却又成了伐性之鞭,也许,只有调适得松紧合度,才能奏出和谐之音吧。
  《云雨》原名《性张力下的中国人》,据说是作者计划中的《中国性学史》三部曲中最早问世的一部,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初版于1995年,此次为修订版。除了改正初版的个别欠妥之处及误植外,最大的变化是恢复了原稿中的线描插图。这几幅《江南消夏》春册中的春宫画,笔触简洁又漂亮,让人不由得赞赏江先生的眼光——春宫画真正有味道的其实并不多。

  1936年,英国小伙子约翰·特拉斯哥来到一个风景如画的叫做"爱邦"的原始部落。第二天,当地的执行官把一个惊人美丽的土著姑娘带到他的面前,然后平静地对他说:“她叫莎莉玛,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睡觉字典',她会在睡房尽妻子的职责。我们希望你在六个月内,听懂并学会当地的语言。”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给每个殖民地的军官身边配备一个“睡觉字典”,便是一项不成文的惯例。
  情欲的种子从第一眼开始便埋在了年轻人的心中,自小所受的教育却阻止着它的发芽。然而香艳的“学习”还是在继续。接下来的日子,情欲仿佛鱼在透明的水中吐出的水泡,缓慢地、无声地上升,越来越大,终于,在一个窗外鸣虫唧唧复唧唧的夜晚,“啪”地一声在水面破裂了......
  两个月前,莎莉玛的扮演者杰西卡·艾尔芭荣任全球男性网民心目中的“最佳女友”。在此重提她的这部旧作,我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想说明,这性张力并非中国人独有,今年从大洋彼岸某处青山上远远吹来的断臂之风可为另一佐证;其二是想承认,这样的艳遇也发生在我阅读《云雨》的每个晚上,它让我找回了当年“读禁书”的快感,是我重新审视中国古代性文化的《睡觉字典》。
  就在将要结束本文的时候,我无意中从旧作《行散》中又发现了这么一段:
  我衣冠整齐、姿态儒雅地走在人行道上,从斑马线中穿街过巷。我悠闲地欣赏着街景,并尽量不把目光落在那些美丽而热情的姑娘身上。一名乞丐蜷缩在街角,我友好地递上五铢钱,并告诉他两天后就有北方寒流到达本地,须要早备冬衣。两个GAYS相拥在道旁,我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分开,耐心地向他们解释正确的性取向,以及AIDS的危害。这一切做完后,我来到了朋友的府上。我问他,《古诗十九首》中哪一句最好?在他还未来得及回答,我便吟咏起来,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并说,这一句是最好的……
  惊讶之余,不由一阵怅惘,——那时的我,在年轻的心中存在着怎样强烈的“性张力”啊!


《云雨——性张力下的中国人》,江晓原著,东方出版中心,2006年1月第1版,定价:38元。

 

20070106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