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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7年1月16日《科学时报》1版

 

科学哲学未来发展的三种路径分析

李 侠

 

  美国科学哲学家费耶阿本德曾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科学哲学是一个有着伟大过去的学科。这句话像一句谶语,给科学哲学界定下了一个悲观的未来。反观科学哲学经过二十世纪的辉煌后,在世纪末日益呈现出一种沉寂的状态,近些年鲜有世界性影响的标志性著作的出现,也仿佛在印证费氏的断言。如何看待这种情况就成为科学哲学界急需反思的问题。在笔者看来,这个现象一方面说明科学哲学目前已经进入平台期和慢速发展的轨道,这是不争的事实;另一方面也说明,科学哲学正在为下一次的腾飞寻找突破口和积蓄力量。现在的问题就演变为科学哲学应该如何选择自己的发展路径?中国科学哲学能否抓住机遇,在这个发展的平台期里有所突破实现后发优势,进而成为世界科学哲学研究的重镇。
  从什么角度来切入科学哲学的研究,这是一个颇有争议的话题,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对下科学哲学研究整体面临的处境的判断,学界还是取得了比较一致的共识。为了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发展线索,先悬置各种争议,从科学哲学的发展史中去寻找成功与失败的一些暗示,这对我国科学哲学界确定今后的研究路径至关重要。
  综观科学哲学近百年的发展,可以清晰地看出从实证主义(孔德为代表)到逻辑实证主义(石里克、卡尔纳普等人),再到历史主义(库恩、费耶阿本德等人)、直到目前的后历史主义(劳丹、夏佩尔等人),这个线索可以看出科学哲学切入点的一些变化。如果说以孔德为代表的实证主义者只是最先提出了一个新的世界观的轮廓和蓝图的话,那么从逻辑实证主义开始,这个宏伟蓝图开始被认真地实施。从逻辑经验主义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提出的“统一科学运动”的口号中,我们已经能够感受到这种宏伟的抱负。需要注意的是早期从事逻辑经验主义的一些科学哲学家大多是有科学背景,如石里克是学物理出身的,他在马克斯.普朗克的指导下,以“论非均匀层中光的折射”为题获得博士学位(1904年,柏林),他对相对论的解释也是最让爱因斯坦感到满意的。卡尔纳普也是学物理出身的,总之,维也纳学派的很多人都有自然科学的背景,而且对科学的理解都非常深入,他们与当时最优秀的科学家都保持了紧密的联系,这就保证了他们能够从科学知识的最新进展入手改造哲学,比如逻辑实证主义大胆地把弗雷格、罗素等人创立的数理逻辑方法引入哲学,从而给哲学研究树立了一种全新的思考范式,结果给科学哲学的发展带来了一次革命。值得注意的是逻辑经验主义的鼎盛期的到来,得到了来自科学界的大力支持。
  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由于科学的迅猛发展,逻辑实证主义自身的一些基本理念,如拒斥形而上学,寻求证实等目标的落空,再加上科学哲学界内部如奎因、汉森等人的颠覆性工作,直接导致逻辑实证主义陷入了严重的危机之中。这时库恩、费耶阿本德等人另辟蹊径,把历史的、心理的、社会的因素引入科学哲学,最终导致科学哲学进入历史主义时期。掀起这次科学哲学革命的哲学家同样都具有很好的自然科学背景,如库恩就是哈佛大学物理系毕业的。科学哲学的历史主义阶段的重要意义在于第一次把科学从逻辑经验主义塑造的神龛下一步步引向社会,这种转变与大科学时代的背景密切相关。历史主义存在的问题是,如果没有一个有效的客观标准来约束历史主义,那么相对主义的泛滥就成为不可避免的现象。完全的相对主义将导致科学客观性认同的丧失,进而出现科学的社会认同危机,这是不能容忍的。后历史主义阶段科学哲学就是这种纠正历史主义导致的相对主义的一种努力。坦率地讲,这种努力成效并不大,因为它还是在原先的范式下的工作,这就注定了它的发展空间是有限的。综上观之,费氏的悲观谶语可以这样来理解:最初一代科学哲学家大多具有高深的科学造诣,他们与科学大师们能够有很好的交流与沟通,他们的工作被科学家们看作是关于科学的哲学。而今天由于科学的迅猛发展,学科的高度分化,一个科学哲学家再想对科学有高深的造诣已经不太可能了,科学界对科学哲学认同的丧失,使科学哲学就沦落成了自说自话的学科,从这个意义上说:科学哲学是一个有着伟大过去的学科。但笔者不这么认为,按照费氏的说法,科学哲学只是一种为科学提供解释和说明的学科,我更愿意相信,科学哲学通过自己的努力完全可以给科学提供一种独特的启迪,正如古希腊的自然哲学对后世科学的启迪一样。
  从上面的分析中可以看到科学哲学范式演变的两条线索:逻辑实证主义侧重于对科学本身的解释与说明,历史主义侧重于从科学史的角度对科学发展的内外环境进行剖析,在这个过程中,从事科学的主体被严重忽视了。由于前两种研究路线的代表人物在二十世纪末相继去世,那么,新时代的科学哲学应该从那里选择自己的突破口呢?由于科学的迅猛发展,哲学家不再可能像小科学时代那样能够轻易进入科学的前沿,从科学出发这条道路已经不大可能;从科学史出发,由于近代科学诞生在西方,我们无法快速掌握第一手资料,从这条线路取得突破也不大可行;剩下的一条路就是从哲学出发,毕竟科学哲学还是一种哲学。笔者认为:科学哲学要有大的发展必须开拓新的研究路径:即在自然主义的基础上,充分结合大陆哲学的传统重构科学哲学的研究纲领。因为大陆哲学对主体有充分的关注,这点正是以往科学哲学研究所忽视的领域,之所以要基于自然主义的视角,是因为传统的科学哲学坚决摈弃形而上学已经被证明是错误的,持续近三十年来的实在论与反实在论的争论也趋于折中路线,显然未来的发展空间已经不是很大。基于这种理解,目前国际上兴起的有关自然化认识论的研究恰恰暗示了科学哲学研究纲领转变的路径选择问题,这种自然化认识论的研究结合了大陆哲学的传统,同时也充分吸收了心理学、神经生理学、认知科学、人工智能等学科的研究成果,而这种研究是基于自然主义的本体论预设的。这种研究进路能够最大程度地沟通科学与哲学的联系。从这种迹象中,可以看出自然化认识论的研究已经处于当代科学哲学研究纲领转型的第三次革命的前夜。而且在这个起点上我们与国外的差距并不是很大,只要认准目标完全有可能取得实质性的突破。
  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科学哲学界已经完成了学科介绍、翻译引进等阶段,目前已进入快速发展的轨道,学科建制以及队伍建设的工作也比较成熟,国内很多大学和科研院所都有相应的研究机构以及一批研究者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进一步发展的基础条件也已经具备,从2005年召开的第12届科学哲学年会(长沙,2005)上收到的论文看,国内学者已经开始了自己的独立研究工作,而且国际上的许多热点主题国内都有学者在从事研究,因而,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中国,科学哲学不但是有着伟大过去的学科,而且更是有着辉煌未来的学科。


2007/1/7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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