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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个“奇人”的奇思妙想

俞晓群

 

  11月14日,《中国图书商报》刊载了一幅商务印书馆的整版广告。我一眼看去,脱口就说:“这是近年来,我见到的创意最好的广告!”它由三部分组成,第一是“我们的作者”,列出16位作家的照片;第二是“我们的员工”,列出16位出版家的照片;第三是“我们的图书”,列出《法意》、《东方杂志》、《小说月报》、《百衲本二十四史校勘记》、《辞源》、《现代汉语词典》、《小逻辑》等刊物与著作的书影。三个部分的“隔断”上写着:“创于1897”。
  “这就是百年商务,谁能不肃然起敬!”我心里念叨着。我还感叹,“作家”中有了胡适的名字,“员工”中没有陈云的名字;然而,我更大的感叹是:“员工中还是删去了他的名字,图书中还是没有将它们列上去。”
  “他”是谁?王云五。
  “它们”是什么?《万有文库》。
  有趣的是,恰逢此时,刚刚出版的《奇人王云五》(金炳亮著),却也不约而至地来到我的面前。此书是“广东历史文化名人丛书”之一,看到书名,“奇人”一词听起来有些俗气,它的含义似乎也褒贬不清。其实如此定义王云五,也不是作者的创造。早在1999年,金耀基曾写过一篇怀念他的老师王云五的文章《壮遊的故事》,文章的副题正是“怀念一代奇人王云五先生”。他写道:“王先生自十四岁做小学徒起,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工作,一生做了别人三辈子的事。他在中国二十世纪的大舞台上,扮演了各种不同的角色,大出版家、教授、民意代表、社会贤达、内阁副总理、文化基金会董事长、总统府资政……”
  且住,问题正是出在这“不同的角色”上。如果以现代史为背景,金耀基为王云五罗列的角色:“出版家”举世公认;“教授”也有事实存证;至于其他,就让王先生落入政治评判的泥坑。在《奇人王云五》中,作者用“六章”的篇幅概述王云五的一生,前四章讲的是王先生的文化出版生活,文字洋洋洒洒,叙述轻松自如;第六章讲的是王先生的晚年生活,尤其是他对于出版的身心归一。纵览这“六分之五”的文字,内容是准确、客观的;思想的阐释,也不受政治的禁忌,让人可以窥见地区性文化氛围的先进;再辅以作者流畅的叙述,以及他出版人的身份,更使此书表现出极为重要的文化价值和可读性。其实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内地关于王云五的著作,即以王建辉《文化的商务—王云五专题研究》(商务印书馆)为最好、最全、最客观之著作了。但它毕竟是建辉兄的博士论文,很有业内“教科书”的特征。而金炳亮的这部书,也确定了自己的定位:对大众,它是一个动听的故事;对编辑,它是一些极有价值的出版理念和商业案例;对学者,它同样坚持了叙述的准确性,以及作者本人明了的文化判断。
  但是,在《奇人王云五》的“第五章”中,我们看到了作者另一个明确的“判断”:即对王云五的人生判断,还有对中国现代史的政治判断。这一章的题目是“错位从政”,何出此言呢?你可以理解为:王先生是一位出版奇才,从政是他人生的一个错误选择;你也可以理解为:在政治风云的惊涛骇浪中,王先生站错了队,错误地选择了国民党反动派。抗战时期,他攻击过毛泽东、董必武等共产党人;后来他不肯与黄炎培、章伯钧一同前往延安,为“国共合作”出力,还说:“当时不便反对,……以共党擅长欺诈,一经前往,难免不被作为宣传之对象。”就这样,王云五始终追随蒋介石,直到80岁时,蒋还到他的寓所为他祝寿,送上“弘文益寿”的寿屏。
  读罢《奇人王云五》,我产生一种感觉,就觉得有人难为了金炳亮先生的文字。是谁难为了他呢?不是别人,正是王云五本人。其实何止金炳亮,王先生还难为了历史,难为了文化,难为了几代人的笔触!茅盾说:“他是官僚与市侩的混合物”;胡愈之说:“他既没有学问,而且政治上也是一个很坏的人”;周恩来说:“他的四角号码字典为什么不能用?不要因人废事”;陈原说:“说到商务,我们不能只知道王云五,不知道更重要的张元济”;沈昌文说:“学了张元济,再学王云五,才是正途;只学王云五,不学张元济,也许会走歪”;唐振常说:“不能因为王做过国民党的大官而回避他在商务的工作,此人在出版事业上确有人不可及之处”;徐迟说:“今天我们多么需要像王云五那样的出版家!”金耀基说:“他是一个符号象征,象征了一个贫苦无依的人的奋斗成功的故事。……成为博士之父,成为内阁副总理,成为世界的大出版家。”你看,王云五多像一面魔镜,默默地反射着人们的观点、思想、立场和风格。
  在众多的议论中,我最喜欢的评价来自上世纪30年代美国《纽约时报》,文章的标题是:“为苦难的中国,提供书本,而非子弹”。
  此时,我的心中也翻滚着思想的波涛。我想到王云五关于《万有文库》建设的伟大理想;我听到他在民族危难之际喊出的“为国难而牺牲,为文化而奋斗”的口号;我看到他为了阻止军警进厂捕人,竟当众下跪求情。但是,我也想到关于王云五政治立场的争论;我也听到老商务的人说,他们称夏瑞芳为夏老板,称张元济为菊老,称王云五则直呼其名;我也看到关于王云五“私德”的记载,诸如以“王云五”名义出版的“辞书系列”的个人收入丰厚的账单。我更思想着:翻看这一段历史,为什么提到王云五,人们就争论不休;抛弃王云五,历史就发生断裂呢?
  清晨,我步入出版大厦,看到那四座雕像:左面是孔子、毕升,右面是张元济、邹韬奋。从前因为熟悉而有些无视;今天却格外认真地看了几眼,脑海中浮现出“王先生矮矮胖胖像个大冬瓜”(董桥语)的形象。
  其实,王云五先生是难为了别人,但他自己并不为难。他称得上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今天,我却还捧着金先生的书,不时为自己追随王云五的举动,露出一点难为情的微笑;一不小心,还会被书中的故事弄下几滴清泪!

 

 

20070121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