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6年11月30日《社会科学报》


科学负面作用的讨论很有意义

蒋劲松
清华大学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所,北京,100084
原载上海《社会科学报》,2006年11月30日,发表后作者作了少量修改。

 

  威廉·詹姆斯曾说过,一种具有颠覆性的新思想要为大众所接受,常常要经历这样三个阶段:1,众人皆斥之为“荒谬绝伦”。2,被承认是真理,但不过是显而易见、无足轻重的真理。3,原先的反对者声称自己才是这种观点的最早提出者。从这个角度看,在中国学界,“科学具有负面作用”的命题,可能正处在1、2两个阶段的过渡期。
  李醒民老师的大作(“科学的负面作用”是“假命题”,社会科学报,2006年9月14日,第5版)就混合了上述1,2阶段的两种思路。一方面,他将科学定位于工具,将科学的负面作用归之于人的运用,归之于人的弱点,以此来消解科学负面作用。这种做法现在很流行,看似很有道理,但仔细研究是站不住脚的。中国古代许多小说家在为其色情描写辩护时,往往会说他们是想要人们知道邪淫的坏处,劝诫人们远离邪淫。要是按照李老师的逻辑,那甚至连淫秽作品我们也可以说它没有负面作用。因为,倘若大家都是圣人,就算满大街都是诲淫诲盗的作品,也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的。但是,我们总是要在现实的社会状况下来谈作品和科学的作用。
  国内许多学者早已从多方面驳斥了上述论辩思路:1,这种将科学与其运用切割的做法如果成立,则科学的正面作用也无从谈起。(田松,好的归科学,坏的归魔鬼,文景,2004年11-12期合刊,http://blog.sina.com.cn/u/485da37d010002l9)2,作为观念、知识体系的科学,同样也会有负面作用。科学认识进步的同时往往会伴随着认识上的退步。科学观念的传播可能抑制其它非近代科学形态的知识的保存和发展。科学进步在促进认识发展的同时,可能导致非认知的精神状态方面的损失。(蒋劲松,科学实践哲学视野中科学观念的负面影响,科学对社会的影响,2006,2,54-58,http://hps.phil.pku.edu.cn/viewarticle.php?sid=2045&st=0)3,科学作为人的物质性实践活动,对实验对象、实验者、实验室内外环境都会产生物质性的影响,其中自然包括了负面的影响。(蒋劲松,科学实践哲学视野中科学活动的负面效应,即将发表。)今天要否认科学自身的负面影响,在学理上大概已经很难站得住脚了。
  也许正因如此,李老师也觉得,如果别的事物都可以一分为二,而单单把科学择出来,说它只有正面效应没有负面作用,好像很有点不够辩证。所以,另一方面,他就换个手法来回应,强调这是没有意义的假命题。可是,从逻辑上讲,同一个命题不可能既是错误命题,又是无意义的假命题,这是自相矛盾的。
  李老师说,如果“科学有负面作用”命题成立的话,那么文学、艺术也同样如此。李老师反问,难道我们可以说文学、艺术乃至人文学科或人文有负面作用吗?我倒不明白为何不可以这样说?究竟有谁认真地主张它们没有负面作用呢?也许提出这些学科和活动的负面作用的人不是很多,但这并不是这个命题不成立,而主要是因为当今社会中这些学科与活动并不具有这种话语霸权,所以提出这一命题的必要性不是那么大而已。从根本上说,人类的一切文化形式,都是具有历史性、相对性的,都具有其局限性,都不能过分神话。反科学主义不过是这种朴素平实认识的一种特定表现形式而已,其具体的目标是破除没有根据的科学沙文主义,反对在人类文化中赋予科学以特权地位。
  其实,反科学主义者之所以“喋喋不休”地谈科学的负面作用,不是要唱衰科学,而是想要使得科学可以更加健康,更加合乎人性地发展下去。正如环境学家研究化学工业对环境产生的负面作用,才可以促进绿色化工的发展一样;只有正视科学的负面作用,才可以调整科学发展的方向,让科学与人类其它文化更加协调,更好地为人类服务。至于反科学主义者在此问题上的缺点,我认为倒不是体现在坚持科学具有负面作用上,而是缺乏对负面作用的深入、细致、全面认识,直到今天仍然还是停留在泛泛地指出科学存在负面作用上,所以学界需要进一步推进科学负面作用的相关研究。从这个角度看,科学负面作用的讨论就显得特别重要了。

 

20061202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