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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怀念

纪志刚

 

  十月的英伦,已是晚秋,暮色早早就将剑桥笼罩起来。每天在离开李约瑟研究所返回住处之前,照例查看一下邮箱。可这一次,一条消息扎进我的眼帘:李迪教授去世!这是罗见今老师30日当晚10点17分发来的邮件。真如惊雷炸顶,呆若木然。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今年8月28日,内蒙古师范大学隆重举行了纪念李迪教授80寿诞和在内蒙古师范大学工作50周年的纪念大会。作为李迪老师的入室弟子,当应亲临盛会。可是我已订好了8月31日飞伦敦的机票,无法分身,就委派研究生郑方磊作为交大科学史系的“特使”前往。当然,这在另一层意义上展示了李迪老师学脉的传承。我内心相信拜会吾师的机会总是有的,因为科学史每次重要的会议都会有他高大身影,都会听到他洪亮的声音(每次学术会议先生都必提交论文,有时甚至两份)。来到剑桥后不久,东亚图书馆馆长莫菲特去国内参加在云南召开的第八次少数民族科技史会议(9月21日,大理),李迪老师可谓是国内少数民族科技史研究的正式开创者,我想老师一定要去的。谁知,莫菲特回来告诉我,李迪教授未能到会,因脑血管梗塞住院了。这是一个不详之兆,我只有在心里默默为老师祈祷,期盼他早日康复。
  可是等到的却是噩耗……
  1986年9月,我开始在李迪老师的指导下做数学史的硕士研究生。那一年正好是老师的60寿辰,但没有任何纪念形式。老师亲自为我们开设了《中国数学史》、《中国科学史》和《科学史文献学》。每次上课,先生都是大包小兜带来许多珍贵的古籍、资料,每次课后,老师照例都要留下若干道“作业题”——其实,也就是论文题目。我们把老师授课的特点概括为“史料先行,问题殿后”。正是这种训练,使我们尽快地走进了研究前沿。记得我的一篇作业《北朝科技特点刍议》,得到了老师的肯定,当然和严厉的批评:什么资料没有用上,什么文献应该引用,什么观点还需提炼。几经修改后,被学报录用,后来还为人大资料全文转载。这样的耳提面命,真让我终身难忘!
  记不清老师获得了多少荣誉与奖励,老师把它们看的非常之淡。可他经常说到在他的生命中有两样东西最为珍贵:学术与学生。老师学术视野之开阔、研究领域之广泛,在国内科学史界鲜有人可与之比肩。老师的研究工作虽没有“花样翻新”方法和“咄咄逼人”的理论,但每项工作都是踏踏实实之作。这里我不得不提到老师丰富的藏书,特别是他收藏的古籍数量,可谓“首屈一指”。更重要的是研究生们可以随时去家中翻阅,甚至借出复印,我至今还保留着华蘅芳《合数术》手抄本的一页复印件!至于老师的学生,真可谓中国数学史界的一个“奇迹”,不用细数,只是每次数学史的会议,似乎都会是“李门”师生的大聚会。老师并没有把学生视为自己的“私有”,他对学生的研究工作给予了极大的尊重。如在老师《中国数学史简编》(1984)中有两条可能不曾为人注意的脚注,一条称“本部分吸收了李兆华同志的成果”(第269页),另一条说“以下吸收了罗见今的研究成果”(第339页)。此书是文革后出版的第一部中国数学史的专著,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而当时的李兆华和罗见今两位师兄,不过是刚刚毕业的硕士,出版社的责编曾向老师建议去掉这两条脚注,而老师的回答是:不去,宁可不出此书!现在这部书已经拓展为三卷本的《中国数学通史》(上古到五代卷,1997;宋元卷,1999;明清卷,2004;江苏人民出版社),展卷翻阅,墨香袭人,可谁能想象到这是老师70岁以后推出大作呢?
  委派郑方磊参加8月的纪念会,我曾写了一个简短的贺信。说到“……作为李迪教授的学生,深感由衷地自豪与骄傲。二十多年来,自己在学术上的每一点进步,无不归功于老师当年知识的传授、方法的示范、思想的启迪。老师坚守塞外,淡泊名利,以学术为神圣使命,是我们人生的楷模;老师不顾高龄,探索不懈,高论迭现,更鞭策我们奋力前行。……”当时,我还想出一幅“对联”,但感觉不是很妥当,就把它删掉了。今天,在遥远的青城(呼和浩特)举行向老师的告别仪式,我孤身英伦,甚至无法在老师的灵前献上一朵小花,就把这两句“对联”作为永远的纪念吧: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满庭芳菲达中外
  启迪后人搜古练今谨研笃实誉圜宇


后记:
  江晓原教授来信告诉我李迪老师的追悼会将于11月4日举行,他委派陶培培专程前往,并嘱咐我写一点纪念文字。定下心来,老师的音容笑貌不断在脑海中闪现,而写出的文字却是苍白无力,但这是内心真实感情的流露。


2006年10月4日15时30分(GMT)
李约瑟研究所,剑桥

 

左起:李迪,马丁玲,大桥由计夫(日本),第一届《丝路数学传播国际会议》,2005年7月31日于西安。纪志刚摄

 

 

 

20061112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