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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6年11月8日《中华读书报》


将来这孩子会怎样?
——读《预测未来》

蒋劲松

 

  鲁迅先生讲过一个故事,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全家上下非常高兴,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当然又是想得到大家的恭维称赞。结果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人,得到了一番感谢;说他将来要做官的人,收回了几句恭维。而说孩子将来要死的人,却被大家合力痛打了一顿。当然,现实生活中谁要是真得这样不通人情世故,非要在这时候“讲究科学,坚持真理”,依我看挨打也是活该。老先生的意思当然是说,在生活中不从众不从俗讲实话是多么得不容易。
  可是,这个故事还可以有一种另类解读,那就是,喝满月酒的宾客们其实承担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预测孩子的未来。发财升官当然都只能是良好的祝愿,而不可能是有根据的预测;反而是那看似诅咒的“将来要死”的预言,最为可靠,必然正确。当然这种预测,先别管它在心理上的感受,信息量太小,不能满足孩子家人的要求。详细的预测不可靠,可靠的预测不详细,这不仅是宾客们的两难困境,实际上也是整个人类在面临预测难题时共同的困境。
  近代实验科学兴起之后,我们人类在许多问题上确实极大地提高了预测能力。但即使如此,在变幻莫测的命运面前,人类常常还是感到那么的无助,多少知识权威的预测后来成为笑柄,国内外又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如政坛显贵、艺术明星、工商巨子都公开或暗中求助于那些大家往往有些怀疑的预测方法。毋庸讳言,在周易热的背后主要的动力不外乎传说中预测的神奇能力,甚至连著名学者卡尔·容格也不能免俗,要用占卜的方法进行预测。
  如果说周易占卜听起来不是那么“科学”的话,那么据说是剑桥大学声望最高的"剑桥年度主题讲座"来谈论预测,就很值得重视了。《预测未来》就是由关于预测这一主题的8个讲座内容所编辑而成,主讲者是不同学科的著名学者,包括宇宙学家、数学家、经济学家、科学史家、伦理学家、历史学家、神学家和佛学专家,从不同视角来共同展示关于“预测”活动中所包含的丰富多彩、深邃神秘的人性内涵。
  宇宙将来会怎样?本书从这个问题开始,无疑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这显然是最大的预测问题了。而最合适的回答者,显然也非科普明星宇宙学家剑桥教授霍金莫属。他在本书中探讨了宇宙的未来,它究竟是会一直膨胀下去,还是会在某个时候反向塌缩?虽然最终霍金的答案有点滑头,但是以他的功力来谈论其专业内容,精彩是可以想见的。在霍金看来,与混沌现象相比,整个宇宙未来的预测其实还算简单的。虽然在时空尺度上,混沌现象要小得多,但是从预测的角度上看,局部可能比整体更复杂。谈起科学预测的复杂性和局限性,今天几乎是人人言必称混沌。沃里克大学的数学教授斯图尔特先生从动力学的角度谈混沌,自然少不了涉及大家关心的蝴蝶效应、奇异吸引子等内容。最让我怦然心动的是,“当混沌存在的时侯,你得到的信号可能看起来像是噪声。”这使得本来就复杂的预测更加复杂了。
  沙菲尔教授则用科学史的证据说明,近代社会接受职业科学家的存在,甚至许多人展望科学家统治社会的愿景,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于彗星预测的成功。而预测是否成功,并不完全取决于纯技术因素,它和公众的信任密切相关。科学家们成功地利用和回答了彗星给公众带来的恐惧,在这一点上,他们所作的事对于公众来说与占星术性质并无本质不同。而同样是科学,经济学的作用则主要不是提供准确的预测,而是恰当的理解。哈恩教授解释了为什么不应该对经济学在准确预测上抱太高的期望。
  在对医学伦理发展的前景进行展望时,伦理学家肯尼迪教授强调指出,预测并不是一个价值中立的行为,并不是在揭示一个纯粹客观的、不可避免到来的过程,而是我们积极参与介入的过程,体现了我们的伦理价值。这样一来,预测未来就是人类创造历史的过程。
  在西方预测未来,一直与世界末日的展望紧密联系在一起。在基督教末世论影响日趋衰微的今天,我们往往只是把最后审判当作过时的宗教迷信。神学家卡皮特令人信服地指出,这种观念其实体现了近代科学兴起之前广为流行的假定:大自然的秩序是社会性承诺的结果,自然法则是社会法则的延续,二者都具有宗教的意义。只是由于近代科学把世界假定为独立的、按照严格精确规律运转的自动机之后,传统观念才逐渐式微。
  历史学家卡麦隆教授回顾了古典晚期基督教会,面对各种流行的宿命论、迷信、异教观点以及理性主义,如何保证教会正统观念的权威地位。教会一方面要坚持神是全知全能的、世界的发展是按照神的神秘计划决定的;同时又要坚持人是选择自由的,因此必须承担道德责任。这种教义中内在的张力,使得教会必须要时刻与各种倾向的异端观点进行无休止的思想斗争。卡麦隆教授认为,西方社会中现代科学和理性主义提供了主流观点,在结构上,类似于教会的正统教义,今天也同样面临着各种异端观点的冲击。当然,古典晚期教会的教义以及宣传手法是不宽容的,今天我们也许可以期望得到一种更好的处境。
  戈姆布里奇教授是牛津大学佛学教授,他通过对早期佛教上座部的经典研究,认为佛教对于未来究竟有多开放的问题,居然有三个层次的回答。对于生命生活居住的容器世界来说,一切都已决定;而对于众生自身来说,未来则是开放的,与众生自身行为紧密相关;而对于证得涅槃的成就者而言,则过去与未来的差别已经消失,预测的意义、需要都不存在,根本就无所谓预测。
  读完全书,我本人感到深受启发,获益良多。当然对于“将来这孩子会怎样”的问题,我在庆祝满月的宴会上大概也只能乱说几句“一定出人头地,大有作为”之类的不负责任的话。但是,我的确更深刻地认识到了预测活动的高度复杂性,认识到人类的预测活动背后深藏着各种欲望和假定,而不仅仅是与技术能力相关。这样以后在面临种种预测问题时,也许会有一种更为成熟的自觉和批判能力,这个预测成功的概率应该会有所提高吧?
 

《预测未来》,利奥·豪厄,阿兰·韦恩编,华夏出版社,华夏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定价:23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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