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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6年9月19日《中国图书商报·阅读周刊》


望远镜,什么时候的发明?

钮卫星

 

  上海西部淀山湖畔有个“东方绿舟”主题公园,园内有条“知识大道”,道旁竖立着不少古今中外知识名人的塑像。其中一尊塑像说的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事:哥伦布昂首挺胸地站立在一艘帆船上,左手平举前指,寓意新大陆就在前方,右手提到腰际,手中紧握着的赫然是一架单筒折射望远镜!
  我们知道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首次航行始于1492年8月3日。又按照科学史教科书上的标准说法,直到1608年某个荷兰眼睛商才在无意中发明了望远镜这种玩具,1609年伽利略听说了荷兰人的发明,亲手制作了望远镜并用来观测天空。所以从科学史常识来判断,15世纪末的哥伦布不可能携带一架17世纪初才被发明的望远镜去航行。
  但是,且慢!有一位叫做罗伯特·坦普尔的英国人写了一本《水晶太阳之谜:现代人失落的宇宙奥义》的书,书中陈述的观点对上述的教科书常识提出了挑战。坦普尔认为,望远镜技术是4600多年前的古埃及人就早已经掌握的技术;古希腊人、古不列颠人也都用望远镜研究过月亮;古代文明世界曾经掌握了与制造望远镜相关的高超光学技术。
  面对如此惊人和具有挑战性的一个观点,让人要么把它当做纯粹的天方夜谭而置之不理,要么得仔仔细细地看看这本书中提供了什么样的证据、进行了怎样的论证来支持这一观点。我采取了后一种态度。
  人们常说“惊人的主张要求惊人的证据”,那么坦普尔提供了什么样的惊人证据来支持他的惊人主张的呢?《水晶太阳之谜》中译本为大32开本524页共60万字,看来作者坦普尔似乎有足够的篇幅来提供翔实的证据、进行严密的论证。全书共分成四篇,第一篇“实物证据”只有一章,讲述了由考古学家莱亚德于1849年在古亚述首都迦拉的一个王宫发掘出来的一块水晶镜片,作者主要从文献调查和实物考察两方面论证莱亚德镜片是一块实实在在的光学透镜。第二篇“文本的证据”共四章,从文献乃至文字考据入手证明古代世界用于点火、放大诸功能的光学透镜是普遍存在的。第三篇“古代的传说”共三章,分析了古代文献中跟光学有关的一些记载,跟第三篇的差别可能在于这些分析的推测性更大一些。第四篇“由来”也只有一章,但篇幅很长,主要围绕古埃及金字塔展开论述,认为如果古埃及人不使用精密的光学仪器,是不可能造出金字塔的。
  确实,首先应该承认在《水晶太阳之谜》一书中,作者展示了宽广的视野和渊博的学识,书中的论述涉及了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希腊乃至古代中国等等多个古文明中被发掘出来的实物和传世的文献。作者在各种古代文献之间游走自如,还动辄进行跨语种的文字训诂研究,让一般读者只能望“文”兴叹。似乎是为了进一步加强文本的学术性,书的每章后面附了篇幅不小的注释,给出了正文中相关讨论的文献出处或进一步解释,有的注释一条的篇幅就超过一整页。
  但是,这些实物和文献证据是不是真的惊人呢?也许这个问题该留给有关的专家去判断。我作为非专家读下来却有这样的感觉:惊人的不是那些证据,而是作者的释读和推理。譬如被作为“实物证据”着重论述的莱亚德镜片,它似乎不是那么惊人的,因为对它此前已有不少讨论,有不少学者认为它是一种水晶装饰,也有不少学者包括发现者莱亚德本人认为这是一块镜片。作者的惊人之处在于要从与莱亚德镜片相类似的一些镜片出发,推断古代必定存在了望远镜。他的典型推理方式是这样的,“既然我们知道有成百上千的古代镜片留存下来,人类历史上在伽利略时代以前难道真的没有人想过:如果我同时通过两枚镜片观察会出现什么情况呢?”(119页)
  这种以反问代替推理的做法在全书可谓随处可见。如作者从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的看法“银河不单是一团光,而是由难以计数的小星组成”,就推定“如果他没有用望远镜看得真切一些,他怎么能作这样肯定的推断呢?”(180页)又譬如作者认为古埃及人能制造望远镜的论证之一是,“难道我们能认为有能力建造卡纳克500码长的宏大石头光学装置的人不能制造用于光学测量的、以茴香管作镜筒的小型手持望远镜吗?”(320页)
  因此,这本书虽然引述了大量的文献,也有学术的外表,但是推理的过程和要表达的观点是不那么令人信服的。除了前述的反问式推理之外,作者在书中的其他一些做法,也都让这本书透出一股浓郁的“民科”气息。譬如书中每每见到夸张的表述,如“在法国以外,很少有人还知道布丰的名字”(193页),但其实布丰和他的《自然史》1 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又譬如作者喜欢自抬身价,书中数次提到作者与一些名人的交往,如与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一起喝酒,到《2001》摄影棚去与著名导演斯坦利·库勃里克聊天,称自己是李约瑟的同事,等等。喜欢挑战专家和权威的意见也是较典型的民科特征,如在解读希腊哲学家菲洛劳斯的宇宙中心发光体时,作者认为“这个问题的专家根本起不了什么知道作用”(261页)。在埃及学问题上,作者声称:“埃及学学者没有能力充当古埃及任何科学领域的唯一权威”(391页)。
  或许,我是从根本上误读了《水晶太阳之谜》,看来这不是一本需要严肃对待的学术著作。我想这至少没有误解出版者的意图,因为从书的包装可以体会到出版者意在向读者提供一本相关话题的娱乐性读物。中译本的书名也在有意强调这种娱乐性,“谜”、“宇宙奥义”这样的字眼并不见于英文原书名。
  然而,望远镜是人类哪个年代的发明?古代文明有没有可能制造望远镜?这些并不是不可以严肃讨论的话题。所以,假如这本书在推理方式和论述风格上作些调整,剔除掉一些不相干的叙述,譬如对作者本人遇见死去的母亲和表姐的灵魂向他传递信息的情节的绘声绘色的描述(234-235页),然后按照严格意义上的学术规范来写作,不只靠联想来填补证据与结论之间的缺环,那么它还是可以在学术史上占据一席之地的。


《水晶太阳之谜:现代人失落的宇宙奥义》,[英]罗伯特·坦普尔 著,徐俊培 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6年5月

1 在刊载于《阅读周刊》上的文章中,作者在此处混淆了法布尔与布丰,把《昆虫记》安在布丰名下,在此向读者致歉并纠正错误。布丰是著名博物学家,其名著《自然史》也已经有中译本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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