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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6年8月31日《科学时报》


是一种另类科学史吗?
——关于《水晶太阳之谜》

江晓原

 

  对于英国学者罗伯特·坦普尔(Robert Temple),记性好的中国读者应该不陌生了。十多年前,他有一本《中国:发明与发现的国度——中国科学技术史精华》被译成中文出版,那本小书尽管被李约瑟生前赞许为是对“《中国科学技术史》进行了精彩的提炼”,也被一些国内人士推荐为青少年的读物,但实际上李约瑟说的是溢美的客气话,那本书中颇多穿凿附会之处。
  从那本书中我们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坦普尔写作风格的端倪——这种风格到了本书中就被极度地发扬光大了——不妨称之为“渊博而多情的夸张”。在这本《水晶太阳之谜》中,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某种“民科”(民间科学爱好者,这里丝毫没有贬斥的意思)的味道,书的副标题“现代人失落的宇宙奥义”也加强了这种感觉。不过即便如此,此书还是堪称“民科”中的上乘之作。
  这回坦普尔花了几十万字的篇幅,是要读者相信一件事——望远镜的历史可以从伽利略再往前追溯至少1500年!例如,他在本书中强调,在希腊化时代斯特拉博(Strabo)的著作《地理学》中,已经出现了最早的关于望远镜的记载。而13世纪的罗吉尔·培根(Roger Bacon)则是另一个著名的望远镜发明者候选人,相传他曾在牛津亲自制作了一架望远镜,在培根的著作中,甚至提到古罗马统帅凯撒(Julius Caesar)就拥有望远镜了。坦普尔还在本书中报导了现今收藏在雅典卫城博物馆等处的多个古代水晶透镜,他认为用这些透镜构成一架简易的望远镜是轻而易举的,因此坚信古人早已经拥有了望远镜。

  所谓“民科”的味道,首先是一种感觉——我浏览此书时就有这种感觉,及至开始阅读,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至于我为何会有这种感觉,这就要从我所接触的“民科”著作说起了。我以前是在“缺省配置”下的相当坚定的科学主义者(但我从来都是主张宽容和多元的),所以我对“民科”色彩的(甚至是伪科学色彩的)书籍和学说,通常都不会采信。然而,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却收集了不少“民科”色彩的(甚至是伪科学色彩的)畅销书。这些书都有一些常见的共同之处:
  比如,喜欢异调独弹,发表主流学术共同体不愿接受的学说——这些学说通常在主流学术共同体所愿意研讨的领域或范围之外。
  又如,在叙述自己的发现时,不愿意循序渐进,先叙述证据和理由,而是先要将自己的惊世之说宣示出来,并在假定了这种惊世之说为真的前提下,来叙述自己的理由。
  再如,列举大量“证据”,但是将这些“证据”和自己要证明的论点联系起来时,则经常借助于假想、推测、联想、类比等等手法。
  还有,喜欢攀附名人权要,对于名人权要的一面之缘念念不忘,对于名人权要的片言只语视若拱璧。
  上述四款,在《水晶太阳之谜》中都占全了,故完全符合“民科”特征。
  如今,虽然我早已经从“缺省配置”升级——这当然意味着我更强烈地主张宽容和多元的理念,但当年养成的对“民科”色彩的(甚至是伪科学色彩的)畅销书的嗅觉并未消失。这种嗅觉可以帮助我辨别“民科”,但并不妨碍我对“民科”宽容,甚至欣赏。
  
  其实如今国内的许多所谓“学术著作”,比某些“民科”还要不如。因为有些“民科”虽然追求的目标不对,遵循的路径不对,但至少还有某种“真情”在(哪怕只是为了写一本畅销书),而学术界为了应付量化考核炮制出来的那些学术泡沫,虽然追求的目标不错,遵循的路径不错,却至多只是重复而已(有的还是剽窃抄袭),而且语言乏味,催眠特效,毫无“真情”可言。
  这使我想起明末冯梦龙在《山歌》序中说的话:“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则以山歌不与诗文争名,故不屑假。苟其不屑假,而吾籍以存真,不亦可乎!”剥冯之句,我们也许可以说,“但有假学术,无假‘民科’”?回到这本《水晶太阳之谜》上来,虽然“民科”色彩浓烈,但作者还是有一些“真情”在的,所以我说他是“渊博而多情的夸张”。
  对于这本《水晶太阳之谜》,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的价值。
  我们以前一直有一个比较保守的看法,认为“科普”书籍是用来传播科学知识,用来教育群众的,所以要求书中的内容必须准确,必须符合科学。如果书中的内容是有争议的,甚至是主流科学共同体不赞成的,那就会被认为不宜出版。而在西方,好些被我们归入“科普”的书籍,实际上是在开发科学或学术的娱乐功能——这些书是让公众看着玩的。而许多“民科”的著作,恰恰具有这种功能。故《水晶太阳之谜》中关于古代早就有望远镜的结论,即使无法说服学术界,却不妨碍它的某种娱乐功能。况且这种娱乐毕竟还是知识性的,不失为比较高雅的一类。至于和国内的“民科”著作相比,则坦普尔至少在学术包装上,在旁征博引的技巧上,明显更胜一筹。
  所以我想特别指出一点,从文化多样性的角度出发,出这样一本“民科”中的上乘之作,还是有积极意义的。我们可以将它视为一本另类的科学史作品——尽管我们未必接受其结论,未必赞成其方法。关键在读者怎么去读。在这个问题上,我相信绝大多数读者一定会有明智的判断。


  《水晶太阳之谜——现代人失落的宇宙奥义》,(英)罗伯特·坦普尔著,徐俊培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6年5月第1版,定价:5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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