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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与数术札记》后记:阅读的体验

俞晓群

 

  这部《札记》,其实是我的读书笔记。它的完成,并不会给我带来一些“功利”的收获,最多的感受是自身的满足和充实。记得二十年前,有一位朋友对我说,你要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学者,你的专著必须能被像三联书店这样的出版社接受!我身处出版界,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于是,我用了十年的业余时间,专攻“数术”,终于写出《数术探秘》,于一九九四年在三联书店出版。
  但是,我依然不是一名“真正的学者”,我依然只是一名出版人。为什么?因为当时只是一股血气的喷涌,只是一个在众多专家围困下的小编辑,试图证明点什么的学术冲动。后来,编书的乐趣逐渐吞噬了我的身心,也销蚀了我充当“学术票友”的热情。近十年之内,我再没有撰写大块儿的论文,再没有为此参加学术会议;我几乎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出版上,或者荒废在许多无聊的事务中,无暇再顾及那一段“学者情结”。只是在偶尔静下来的时候,想起那些似乎已经日渐遥远的学术心境,心中就会隐隐地作痛。不过,在“纷华盛丽”的现实生活中,我始终没有“返身回去”的勇气;只是为了消除内心的痛楚,我选择了一个可行的方法,即要求自己挤时间坚持所谓“学术阅读”,作读书笔记,收集相关资料,以保证自己的头脑中“数”的灵感的存活!
  一般说来,学者的学术阅读与编辑的出版阅读是不尽相同的。前者的行为往往是单纯的、专一的;后者的表现却时常是跳跃的、丰富的,有时甚至是凌乱的。我作为一个职业出版人,自然对编辑的阅读特征极其熟悉,也有许多心得,二零零三年出版的《人书情未了》,就是我读书、编书的笔记。实言之,我热爱编辑工作,我喜欢编辑的生活方式,它较学者自由,它较其它行业的商人雅致,它较官员轻松……最让人依恋的是,编辑的社会处境相对平缓,它可以给人提供更大的创造或逃避的空间,使你有更多的机会装点或伪饰自己的精神世界!比如,学问做不好,可以解释说“我的主业是出版”;尤其是也不必非要追求那么好,它不是你“为稻粱谋”的手段,你也不必看学霸的脸色,更不必考虑学科呀、立项呀之类的问题,在如此的心境中阅读与思考,时而信马由缰,时而心驰神往,常常会产生无限的快慰!有这样的阅读生活,我当然要感谢编辑身份的恩惠,它也是我热爱这个职业的原因之一!
  我说得如此天花乱坠,其实它们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因为无论如何,你的主业是出版,你不能喧宾夺主,你的思考必须克服“系统转换”的冲突,你需要找到学术与出版的“阅读结点”,你的快慰必须建立在“辛劳”之上!是的,我住在一所大学的生活区,满院子的教授;但是,深夜里,当我关上电脑、关上阅读灯,再向窗外望去的时候,常常是一片漆黑,只有少许的窗灯还亮着!
  读书有不同的方法,写作也有不同的方法。对于我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人,方法的选择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在出版人中,我非常敬佩钟叔河“学其短”的观点,他把编辑做成了学问,悟出许多好的道理;我还钟爱陈原《总编辑断想》的写法,他说是学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著作那样,尽力写成一些“警句”!而于我,由于没有他们那样的学问和智慧,“敬爱”之余,只会模仿,在形式上把文章句式做得短小,却也迎合了我生活的零乱和懒惰。更贴切一些,我在本书的行文中,许多篇幅还模仿着顾炎武的《日知录》。我肤浅地将问题罗列出来,筛选、扒堆、切碎;一有时间,就一个一个地注说;再集腋成裘,聚成一个学术或伪学术的“反应堆”,梦想在恰当的时候,使其发挥出组合的能量!读《十三经》,点数其中的“数字”,记下数千条笔记,我就是这样日积月累完成的。
  当然,我的阅读也没有那么单纯,除去个人的喜好,它还与我的出版职业有着某些连带。就说本《札记》的构成,我不但考虑内容,还额外地对“形式”下了一番功夫。比如目录的排法,我比照了许多学术著作的样式,最后采取了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的检索方式;还有其中的插图,我与美术设计家郑在勇先生几番交流,力求在细微处,表现出某种精神的存在。什么精神?那就是一个职业出版人的品位与功力。我总想在学术与出版的交错之中,激发出一种个性的东西,为自己乃至读者创造更多的欢乐!
  另外,我如此用心思,还有进一步的职业思考,它们当然不是“编辑要学者化、专家化”之类的大道理,而是在读写的背后,隐藏着的一些不大光明的潜意识:
  其一是“附庸风雅”。我们知道,编辑的主要工作是与学者交流。靠什么“交流”?当然是知识。没有知识,就会丧失起码的话语的能力,只能听从、屈从、盲从或不从。问题是这一个“从”字,不但让我们陷入无知的苦恼,还会使我们失去编创之间相互沟通的趣味与风雅!那做编辑还有什么意思,真的不如去卖杂货。有言道:编辑做不了大学者!我们却可以通过略知一些学问,努力去做学者的“附庸”!如何?
  其二是“以假乱真”。眼下真学者不断涌现,假学者也不少。其实有些真的也是半真半假,有些假的也是半假半真。市场经济么,出现这种情况也不奇怪,那也是一种“繁荣”!关键是难为了我们这些出版人。怎么办?没有办法,只好“深入敌后”,以假学者的身份去搞一点真学问,这个“假”是“假学者之名行编辑之实”的假!其目的不在成真而在乱真,恰好是一个“乱”字,让我们的职业好玩儿起来!你真的不妨体验一下。
  其三是“中饱私囊”。你看,学者满眼是书,编辑也满眼是书;但学者的书是自己的书,编辑的书却是别人的书。或者说,前者是“私书”,后者是“公书”。作为编辑,只编书不看书,只卖书不爱书,都是非常可惜的。学者在你身边,他们不单是作者,还可以成为你的导师;书籍在你身边,它们不单是商品,也可以成为你精神的私有财产!许多大编辑都好说:“我现在太忙,将来有时间一定要读什么、写什么!”可是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这事却等不得。编辑在“当打之年”的读写,于公于私都有好处,也会成为一种互动,并且有许多便当之处,正所谓“求知要趁早”。不然,那么多的学者在你眼前晃来晃去,那么多的书籍在你眼前飞来飞去,都入不了你“即时阅读”的法眼。等到“将来”,才想找他们,却找不到了;才想读它们,却读不懂了;才想写它们,却写不动了,没心思了。真的!
  说出这三点,有些露出了我俗人的本相。搞什么学问,无非是弄一点小巧,再若隐若现地流露出一些内心的陶醉!其实,也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出版工作的沉浮让我有了些许空闲,可以抽暇整理出这部书稿,可以做出上面如此絮絮叨叨的思考。人的生活,真的很需要有一些波折,局部的僵死有时会激发出更大的活力!
  写到这里,不由得又感慨起来。其实做人,最难得的是能否始终如一,不为势利所改变!在我的心中,有一位智者最让我敬重,他就是王充闾先生!此前,我写过许多短文,经常谈到一些我在工作中接触到的文化人,但是,以往我从未提到过充闾先生。为什么?因为早年父亲一直告诫我不要趋炎附势,我也总想充当一个自命清高的文化人,正是充闾先生的官员身份,让我的笔触再三回避他的名字;这一次,有了先生赐序,我才找到吐露心思的依据!说起来,充闾先生为官为学的高明之处有口皆碑,用不着我辈多言;而他对己对人的优雅气质,却久已被我奉为做人的圭臬!无论是身居高位还是赋闲在家,他说话的语调,他的举止,都没有一丝的改变;但是,他的创作和他的学术思想却一直在变化,一直都充满了活力,也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尤其是他的学习方法,以及由此引导的生活态度,真的很值得我们追随;即使达不到他那样的境界,心向往之,也绝对是一种精神的充实!
  谈笑间,不觉已至岁末。北方的午夜清清朗朗,远处挂着一轮冰冷的月亮,它背后的天幕显得那样遥远,那样纯黑;极好的空气透度,让我们吐纳之间,清凉而畅快,顿生万里无尘的感觉!此时,冬至已过,时令又进入下一个“夜短天长”的周期。我们与生俱在的阅读,才刚刚开始!

 

 

20060716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