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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6年7月14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46)


布尔迪厄:哲学家的科学观

□ 江晓原  ■ 刘 兵

 

  □ 布尔迪厄在解释为何将科学定为他在法兰西学院最后一年的专题讲座题目时说:这是因为“它如此严肃,我无法给出一个仅以辞令见长的回答”。他认为“今天的科学世界正面临着可怕的倒退的威胁”。不过,他当然不会为科学进行科学主义的辩护——事实上,他对于那些激进的反科学主义学说十分赞赏。不知道他的讲座的听众都是些什么人,我猜想,应该主要不是科学家。如果他的听众中有某些人——比如前一次我们讨论过的霍尔顿,那布尔迪厄说不定会面临听众站起来怒斥他荒谬的局面呢。

  ■ 你说的情况确实是有可能的。在对科学的看法上,专门以科学为研究对象的人文学者们当中,尤其是在(像霍尔顿那样)传统的学者和更为“新潮”的学者之间,更是针锋相对。不过,在以往对于“新潮”的科学社会学(其实严格地讲应该是科学知识社会学,即SSK了)的介绍中,虽然已经有诸多大家的著作被引进,但是像法国著名学者布尔迪厄这样的人物的著作,却还是首次被翻译成中文,而以往我们虽然经常会在不同的学术场合(包括在论文、会议等场合)看到听到他的大名,却往往是因为他有关其他问题的观点。这本《科学之科学与反观性》对于我们来说,既因为其主题的“新潮”,也因为在其著者的“新”,因而是非常有意义的。
  首先可以提到一个关于书名的问题。“科学之科学”,在科学社会学界的习惯译法中,通常被译为“科学学”,而“反观性”,则通常被译为“反身性”。此书的这种译法,有些容易引起混淆,也许这是因为译者不是专门研究科学社会学的学者的缘故吧。

  □ 此书的翻译确实有你所说的问题,还可以发现更严重的例子:正文第一章第三节的标题,译成“据说是强有力的规划”,可是从内容看,谈的却是讨论科学知识社会学的人再熟悉不过的“强纲领”(Strong Programme,或Hard Program),我不懂法文,也未见到法文原版,但是可以猜想,这一节的标题恐怕应该译成“所谓强纲领”。有时这种学术翻译,真的是专业第一,外语第二啊。更激进的说法是“专业第一,汉语第二,外语第三”,我看也不无道理。

  ■ 不过,尽管译文上有些不专业,但总是比没有中译本要好些。
  我们还是来谈谈此书的内容吧。这本书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对于像建构论的科学社会学或科学知识社会学等已有成果的一种回顾。因为对这部分内容比较熟悉,因此,读来还是很有些亲切感的。而此书在作者以自己的观点(尤其是以其“场”或“场域”的概念为核心来)讨论科学的第二部分,和讨论社会科学的第三部分,读起来就很有些陌生感了。也许,这与我们对像布尔迪厄这样的法国学者的有关著作读得少很有些关系吧。但无论如何,在讨论中,作者所表现出来的对于科学的看法,在倾向上,却还是可以引起一些我们的共呜的,不知你以为如何?

  □ 这种共鸣我也很强烈,这当然和我们近年一直关心这方面的问题有关。不过,我倒是更感兴趣于布尔迪厄对“社会科学”(这应该是包括在本书书名中“科学”一词的含义中的)的看法。这主要集中在本书的第三部分。
  在这一部分中,那些哲学概念、术语上的弯弯绕,难免有点使人眼花缭乱,况且还有术语翻译方面的问题。但是大体给我的印象是,布尔迪厄认为“社会科学”的社会建构比自然科学的社会建构更为严重——这当然是不难想象的。他说:“社会科学是一种社会建筑的社会建筑”,在结语中他还说:“各种社会科学的特殊性都强制性地要求他作出努力,以构建一种科学的真理,这一真理能把观察者的视角与行动者真实的实践视角整合为自在自足的、并且在绝对的幻想中自我证实的观点。”
  联想到我们这里,习惯于将“社会科学”尽量往“科学”上靠,这就恰好将“社会科学”送到布尔迪厄对着科学的枪口上去了。

  ■ 布尔迪厄这本书的书名强调反观性(反身性),而他对于社会科学的讨论也涉及到这点。值得注意的是,有一些人,在对我们的一些观点进行恶意批判时,总是愿意扯出社会科学的问题来,总是强调说我们认为社会科学不是科学。这里隐含的模糊不说,其实也经常是一种想象式的攻击。不过,在布尔迪厄对于社会科学的讨论中,确实是将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置于相当不同的地位,特别地强调其特殊性。而且,他并没有像我们这里的一些人更愿意的那样,一味强调社会科学对科学方法的移植和借用。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在他讨论社会科学部分的行文中,经常是在不同的意义上使用“科学”这个词。

  □ 确实是这样。其实布尔迪厄就是认为社会科学是对科学方法的移植和借用,也不会颠覆他的基本观点,因为既然对强纲领之类的反科学主义学说都那么欣赏,社会科学在他看来又是更为社会建构的,他当然不会对“在绝对的幻想中自我证实的观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种幻想倒是我们这里很多人一直抱着舍不得放下的。
  我读布尔迪厄这本书的另一个联想是,好像我们这里的哲学家(或者用我们习惯的表达方式是“哲学工作者”)通常都不去关心本书所论述的事情。即使是专搞西方哲学的,似乎也不关心这些问题(当然,介绍布尔迪厄学说的或许有之?)。在如何看待科学这个问题上,他们中的许多人恐怕还处在刘华杰所说的“缺省配置”状态吧?
  
  ■ 你所说的国内哲学家对这类问题之不关心,很可能有许多原因。“缺省配置”当然是其中之一,但也还会有其他的原因,例如像对“客观性”、“真理”等本来需要仔细分析的概念不加分析的默认使用等。不过,对于那些真正研究SSK之类问题的人,在真的弄懂了(或者在相当程度上弄懂了)相关理论研究的成果之后,不发生“缺省配置”的转变,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里,倒也许会有一个可用的判据。即,一个长期研究人文社会科学,而且是从事前沿工作的人,在接触到了那些真正有影响的对科学的最新人文研究成果之后,却仍毫不动摇地坚持强科学主义立场,那也许只能说,这样的研究者,他还没真正入人文的门呢!


《科学之科学与反观性——法兰西学院专题讲座2000~2001学年》,(法)皮埃尔·布尔迪厄著,陈圣生等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4月第1版,定价:16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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