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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6年5月17日《中华读书报》


旅游与电影·无极与垃圾

田 松

 

  当中甸改名为香格里拉,碧沽天池的《无极》之灾就种下了遥远的前因。

  盖一个房子,盖好;再点一把火儿,烧掉。这是疯狂。但是,如果有人愿意花钱,花很多钱,看你烧呢?回到某一个传统的、义利有别的年代,为了挣钱而烧房子,花钱看人家烧房子,都是不好的。
  然而,我们可以对烧房子这件事重新解释,比如解释为行为艺术;又或者,我们可以移动义与利之间的界线,把利解释为义,那么是否可以烧,就取决于是否满足一定的投入产出比。在这两种情况下,都会产生烧房子的行业。
  前一个是电影,后一个是旅游。
  在全球化的信息流通时代,两者有了奇妙的结合。一部大片,就能打造一个旅游热点。就如《芙蓉镇》之于王村,《大红灯笼》之于乔家大院。
 
  每次看到电影里烧房子,砸瓶子,撞车子,作为一个小农的后代,我常常感到心疼——这不是糟蹋东西嘛!
  旅游常被认为是某些传统地区最值得推广的发展渠道,不砍树,不挖山,把人招来东游西逛,唱歌跳舞,就赚钱了,就发展了,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
  房子烧了,烧的人和看的人却皆大欢喜,奇怪。物质不灭,能量守恒,欢从何来,喜向何往!让我们追根溯源,顺藤摸瓜,看看那些被烧砸撞的东西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什么我们可以在都市的街头喝一瓶矿泉水?总会看到,它们来自大自然的森林、矿藏和天然水体,最终变成垃圾。工业文明中的一切,都需要其物质转化链条的源头和末尾为之付出生态的代价。
  游人与主人歌舞升平,皆大欢喜,也很奇怪。物质不灭,能量守恒,歌从何来,舞向何往?让我们明察亮访,踏雪寻梅,看看主人的生活和所生活的地区发生了什么变化,凭什么你可以过别人的生活?也会看到,日日欢歌的人文生态和青山绿水的自然生态,都在消失。只要被当成了资源,就注定是有限的,早晚会用光的。歌舞变得麻木,山水变得污浊。最直接可见的正是垃圾。九寨黄龙、漓江丽江,点击率越高,访问量越大,挣钱越多,垃圾越多!在旅游地,物质转化链条的头尾两端连在了一起。
  在《无极》的碧沽天池事件中,这个转化链条简化到了极至!房子直接变成了垃圾,无所不至其极。
  假设《无极》剧组留下的只有脚印,带走的只有胶片,并相信《无极》如人所愿地使这片外景地成为热点,将会怎样?游客纷纷,带来了金钱,也留下了垃圾,还是跟现在差不多。《无极》剧组只是大大地缩短了这个过程。
 
  名称具有标识性的意义,比如当年人们把修文、敦儒改为向阳、卫红,也是在宣布某种价值转向。“香格里拉”尽管被赋予了种种藏语的美好意义,究其实,却是外来语,它的吉祥美意来自希尔顿的小说,来自好莱坞的大片。人们放弃了铭刻着自身历史与文化印记的地名,抢夺“香格里拉”,首先是为了这个词在外部世界,尤其是在西方世界的知名度,是为了发展——(生态)旅游。
  简言之,赚钱!
  于是,香格里拉高高兴兴地迎来了《无极》
  《无极》之垃圾是个意外,也是必然。


2006年5月15日
北京 稻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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