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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中华读书报》2006年4月5日


体验不确定性,恐惧或享受

吴 燕

 

  一个刚刚出生就被遗弃的男孩儿,他的一生都在船上度过。那船和船行过的海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他的音乐灵感,他对生命对朋友对爱情的态度,也都和船和大海紧紧地连在一起。当他钟情的那个女孩渐渐消失在人群中,他只能远远地望着。他曾经想过走下船,去追逐他的爱情,但只走到一半就放弃了。他说琴键是有限的,他可以在那上面演奏无限的音乐,然而陆地对他还说却是一艘太大的船,是一架太大的钢琴,那是一个无限的世界,他望不到尽头。所以他选择留下,直到与那艘船一同消散。这是《海上钢琴师》(Legend of 1900),主人公1900对于未知的无限世界的缺少把握就这样击中了每一颗为他的传奇而感动的心。
  当影片在Lost Boys Calling低回的旋律中结束的时候,心似乎也留在了那个带给人无尽回味的年代。然而电影毕竟是电影,生活依然要继续。比如此刻我正坐在桌前,在Lost Boys Calling的旋律中,重温1900的传奇,开始思考这个让1900也让我困惑不已的关于不确定性的问题。
  生命充满未知,人生写满变数,同样不确定的还有我们生活的世界和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的日常生活,就像我正在读的这本书的名字:《不确定的科学与不确定的世界》。在这本书里,作者波拉克意在阐明他关于不确定性的主要观点有四:其一、不确定性总是伴随我们,它决不可能从我们的生活(无论是个人还是作为社会整体)中完全消除。由于不确定性的存在,我们对过去的理解和对未来的预测总是模模糊糊。其二、因为不确定性永远不会消失,对于未来的决定,无论其大小,总是在缺乏确定性的情况下做出的。在做决定之前一直等到不确定性完全消除是对现状的含蓄支持,常常是维持现状的一个借口。其三、预测长期的未来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很少能做出与现实非常接近的预言。其四、不确定性,远非前进的障碍,它实际上是创造性的强烈刺激因素和重要组成部分。
  也许我们可以套用小时候学习“矛盾”这个概念的心得对上述四点总结如下:不确定性无时不在、无处不在,所以不能逃避,只能面对。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世界,这个事实让人怎么听怎么都觉着有点惴惴地心里没底,但是假如有谁以为只要抱住了科学的粗腿就可以免却这般纷扰,那多少是对科学的误会。正像波拉克所说的,“人们热爱科学,他们只是不理解它”。事实上,科学中同样充满了不确定性,无论是试图理解一个细胞异常如何引起癌症,一个基因如何传递信息促进机体发育,还是探索整个地球如何应对大气中化学成分的长期改变,科学家们研究工作的每一个阶段都被包围在不确定性之中。“不确定性的产生有许多方式,它的本质也许会随时间而改变,但是搞科学的人决不可能游离于不确定性之外”。不过,科学并不会因为不确定性而衰弱,正好相反,许多科学的成功正是由于科学家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学会了利用不确定性。而恰恰是许多科学之外的人将科学与确定性划上了等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一部分缘自人对一个令人舒适的确定的世界的心理需求,但更多的则要归结于科学教育的欠缺。
  当科学教育仅仅将事实作为教育的主要内容,而忽视了对发现过程的理解之时,问题也就产生了。因为它可能在接受科学教育的受者头脑中形成这样一种印象,即科学就是一个个确定了的事实,而非对不确定的问题的探索与解答。从理想的角度来说,这一欠缺可以在日后通过科学家和媒体的努力得到弥补,但是现状却是,科学家和媒体都还没有对承担起这个重大责任作好充分的准备。“科学家不善于交流,媒体内部充满竞争而没有耐心,这两个团体相互误解,在一定程度上互不信任。还有一些利益集团,比如烟草公司、化工企业,它们不想让某些科学问题得到澄清,也不想认出不确定性并对其评估”。尽管波拉克相信科学教育和媒体对科学的关注会得到改善,并对此满怀希望,但要彻底转变,路还很漫长。这一欠缺与困惑也就成为波拉克想要通过此书而实现的目标:帮助人们穿越矛盾和不确定性组成的迷宫,并在充分理解科学不确定性之方方面面之后,对这个不确定的世界有所把握,能够“根据自己的经历,从自己的观点对不确定性做出非常自信的估计”。
  作为理解不确定的科学与不确定的世界的个案样本,全球气候变化所涉及的细节几乎贯穿于此书的各个章节:从地球温度的测量到全球的平均温度,从科学教育、工业宣传到媒体的混乱,从过去气候的重建到一周天气和百年气候的计算机模型、不确定未来的保险,由于上述种种因素的共同作用,几乎可以确定的一个事实是,全球气候变化的确发生了,而人为因素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当危机成为近在眼前的事实,如何应对?作为全书的结尾,波拉克以对这个问题的解答表明了他的态度。
  科学充满了不确定性,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这是我们几乎可以确定的事。或许还能确定的是,我们的态度决定了我们的命运。就好像面对半杯水,我们同样无法确定那个玻璃杯究竟是半空还是半满。但是,能从一个玻璃杯看出那是将会被灌满的半杯水还是已既然被倒空的半杯水,这很重要。对于前者来说,他总是“会看到填满杯子的机会。不确定性会激励他们而不会吓倒他们,他们是通过创造未来而预测未来的人”;而对于后者来讲,他们则会由于害怕玻璃杯变空而采取保守态度,对危机视而不见,便也因此错过了与风险并存的那一半机遇,最终成为气候变化的受害者。
  身为一名地质学家的波拉克为此书的主题精心选择了颇能引人兴趣的事例作为个案,并以一种平实的语言将其呈现出来,让人在体验阅读乐趣的同时也对不确定性这件事儿心里有了底。
  在我将要结束这个文章的时候,窗外正是一片阳光灿烂,而昨天的天气预报原本说今天是小雨天气。不确定性正是如此充盈于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瞬间,让人无法闪躲。对着变幻莫测的天气时又想起了1900的传奇。对于这位天才的钢琴家来说,八十八个琴键和心底流出的音乐是他可以确定的现实,他在有限的键盘上演绎出无限的音乐,将一段悠长凄美的故事留给银幕前的观众久久回味。但是,电影毕竟是电影,是我们的情感实验室,而生活依然要继续。走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你或许会对生活中的种种不确定性更加留意,因为它们曾在波拉克的书里出现过,又或者你还会在日常生活的种种体验中对不确定性生出许多好感,心里念着,原来不确定性也可以是一种享受……那种感觉很像是面对一个你心仪的人,你无法知晓他/她是否也对你情有独钟,但思来想去的过程本身却带来了许多乐趣,相比之下,答案如何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不确定的科学与不确定的世界》,(美)亨利·N·波拉克著,李萍萍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5年9月第1版,定价:22元。

2006年3月21日·上海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