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你有的选择!
——
未来预知与自由意志

郑方磊

 

    一觉醒来,惊喜地发现窗外竟然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喜的不仅仅是对我这个南方人来说难得一见的银妆素裹的美景,还要加上些许庆幸-看看那些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顶风冒雪返校的同学的蹒跚的身影,不禁感慨老天对我似乎恩宠有加:三日来千余公里的辗转跋涉,竟都风和日丽,而此前根据天气预报,这三天我所经转之地,本当是风雨交加。
    据说天气预报才是真正的收视率之王,我的父亲就是亿万忠诚观众中的突出代表:他清楚地记得从中央到本地的所有天气预报节目的播出时间,并且一场都不会落下。如果与下面这个事实放在一起看,就更加有趣了:临行之前,他硬是要我拜遍了家中所供有的小自灶王爷大至释加牟尼的所有神佛,以求庇佑我旅途顺利。戏剧性的是:这似乎真的起到了效果,连续三天,三地的天气预报都失准了,这是什么样的概率呢?
  关注科学预测;同时又求神拜佛,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实际上在中国大众中普遍存在。这个现象后面隐含着这样一种对待科学与迷信的态度,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对待自然力与超自然力的态度:科学在自然领域所作的预测是可信的,但同时存在能够改变这种预测的超自然力,如果科学所作出的预测与人们的愿望相反,那么人们就会祈求超自然力使这种预测不发生。看来,说中国已经是科学主义的地盘,似乎言过其实。不过这并不是此文想要谈论的话题。我联想到的另一个问题是:如果预测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的行为,而且事与愿违,那么当事人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并不是由我想出来的,科幻作家菲利浦·迪克(Philip K. Dick)已经在两部小说中探讨了这一问题,我没有看过原著,但根据这两部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我却看了不止两三遍,虽然任何一部科幻都不会将思想局限于一个主题,但这两个故事最引起我深思的,还是对于上述这个问题的探讨。
  电影《致命报酬》(原名Paycheck)中的主人公迈克尔是一个电子科技天才,他为各大公司研发尖端产品,以放弃研发出来的产品的知识产权并删除自己在研发期间的所有记忆为代价,换取巨额薪水支票(这也就是片名paycheck的由来)。迈克尔的昔日同窗,比尔盖茨式的企业家吉米邀请迈克尔主持自己的公司Allcom的一个“大项目”。三年后,一千多个日夜的点点滴滴,伴随着记忆删除程序,在迈克尔的脑中于一眨眼间消失于无形,而吉米事先以Allcom股票的形式支付的巨额报酬,时价已达约九千二百万美元。然而当他想提取一部分来享受生活时,却被告知他已经在四个星期前签署声明放弃了所有这些股权,同时收到一个装有太阳镜、发胶、地铁票等各种日常小物件的大信封。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FBI又强行控制了他,指控他与政府武器研发部门前雇员德克的死有关。他刚刚利用信封中的几个小物件逃离了FBI的控制,却不知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吉米为了掩盖对德克的兔死狗烹之举,又要对迈克尔重施故技......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迈克尔在这三年之中,发明的是一个能够预见未来的机器,从中他不仅看到了将自己射落的子弹,更看到了毁灭世界的核战争-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因为Allcom公司发布了机器所预见的核战,政府才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打击,恰恰是这个行为引发了核战。
  “不管我们预见到什么,我们就使它发生。”
  “从而我们放弃了对生活的掌控。”
  “预见未来将会把我们摧毁。”
  “如果你让人看到了他们的未来,他们就没有了未来。”
  “消除了神秘,也就剥夺了希望。”
  “我制造了这一切,我必须回去,我要摧毁那个机器。”
  这便是迈克尔的结论:未来不应被预见,即使我们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不应当去拥有它。
  然而,最后发生在迈克尔身上的,却违反了上述逻辑:迈克尔随机应变,躲过了本该射进他身体的子弹,反而是吉米被射落了。而此前,机器还预见过迈克尔应当死于被FBI控制那天的三点零三分,而在这个时刻,迈克尔实际上逃出了拘押他的屋子。迈克尔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却仍然拥有未来。

  电影《少数派报告》(原名Minority Report)便是围绕着同样的矛盾展开:公元2054年的华盛顿特区,因为犯罪已经可以预知,警察就可以在犯罪事件发生之前进行阻止,并惩罚“罪犯”。可是,“罪案本身是注定会发生的,如果人为阻止事件发生的话,未来就不是这样了,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
  “预防犯罪系统”是这样运作的:三个具有超自然能力的预测师所看到的意象经高科技转化为影音文件,由“预防犯罪小组”分析影音来判断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并在此之前进行阻止。三个预测师所提供的意象一般是一致的,那么“犯罪行为”就被确立,而极少数的情况下会有其中一人的意象与其他二人不同,便被称为“少数派报告”(此即片名)。

  “预防犯罪小组”的行动干将约翰因爱子失踪,生死不明,为此工作投入了全部的激情,以期人们能够免于类似的悲剧。有一天,他居然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射杀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时间是36小时之后。约翰当然不相信这会发生,同时他又对“预防犯罪系统”深信不疑,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少数派报告,否则别说36小时之后,按照程序,他立马就得被关起来。
  昔日的执法者如今成了被追捕的目标,历经了手术换眼躲避虹膜扫描监控等种种艰难困苦,约翰如愿地“抢”出了首席预测师,然而结果是:没有少数派报告。
  逃亡之间,约翰的眼前闪现出了熟悉的画面:他在屏幕上看到的预测师的意象-他杀人之前的场景,尽管预测师苦苦哀求“你有得选择”,约翰还是决定一探究竟,因为“我不会杀他的,我和他甚至毫不相识”。但是当他在床面上散落着的儿童照片中发现自己儿子的照片时,立刻想到这个毫不相识的人便是绑架他儿子的凶手,他说“正如你所说的,没有少数派报告,我也没有可以选择的未来,我要杀了这个人”。
  那名男子开门进来,面对约翰的指控供认不讳。然而在预测师“你有得选择”的反复哭求之下,约翰在“凶案”发生的时刻,并未扣动扳机,而是开始对其履行拘捕程序......未想到那名男子竟然主动求死,将手枪拉向了自己的胸膛,“凶杀”的一幕如期而现。

  难道真的没有可选择的未来么?幸而故事并未就此结束。那名男子求死之前透露出了他来此的目的就是装作绑架了约翰儿子的人,以求一死,以换取幕后黑手给其家人的恤金。循着这个线索,约翰找到了另一个案子的少数派报告,原来他的上司拉马,“预防犯罪系统”的负责人,为了维持这个项目,杀害了预测师的母亲并掩盖销毁了相关的少数派报告(片中预测师完全被沦为系统的一个部件,因此母亲长期致力于“解放”自己的女儿),而利用约翰对儿子的怀念安排了一个替死鬼陷害约翰,也是为了牺牲约翰以向公众证明该系统的准确性及公正性。
  约翰揭露了这一切,最后与拉马在阳台单独对峙,拉马的枪口指向了约翰。
  “你现在要怎么办?勿庸置疑,预言师已经预测到这一切了。你现在进退两难了,不是吗?如果你不杀我,那么预言师就错了,预警系统就完蛋。如果你杀了我,你就完了,但是证明系统是有效的,预言师是对的,那你现在该怎么做?有什么价值吗?仅仅是多了一宗凶杀案,你将会带着光环下地狱,而人们仍然相信犯罪预警系统。你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像他们预见的那样杀了我。
  除非……
  你知道你自己的未来,这意味着如果你想,你就可以改变它,你仍然有得选择,拉马,就像我一样”
  “是的,我还有选择……而且我也会那样做”
  一声枪响,拉马倒在了血泊之中。
  如果你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你并不会失去未来,而是意味着: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可以改变它。
  这便是为什么“诛心之罪”莫须有。
  这便是为什么迈克尔能够逃脱预见的命运。
  这便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可雕的朽木”发奋图强终成大器。
  这便是为什么情人节时“爱情运势低迷”的人们更是要向心仪的对象献上一束玫瑰。
    ......
  这都是因了自由意志,你有得选择!


  后记:宿命论、决定论、自由意志
 
  迈克尔和约翰各自遇到的难题,实际上我们每个人在不同程度上都体验过。人类对未来进行预测,甚至在没有科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古人烧炙龟甲观察裂纹以测吉凶,乃至现今广受青年男女喜爱的“星座运情”,便是这样的活动。路遇江湖术士,得闻不日将有血光之灾的事情,也并不是只在古装剧中才能见到。人们事实上经常不得不对各种各样的预言做出反应。
  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宿命论大抵是各种“未来预测学”的“理论基础”。所谓宿命论,指的是一切都是早已被注定了的,比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之类便是宿命的论调。而这种宿命论都与某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有关,比如“命”这个会意字,从口从令,“在事为令,在言为命”,而引申为命运,则含有命运的被动性,如“天命”,即为天所命之也。因此,假定宿命的主宰为天、为神,那么对未来的预测就要通过观天、通神来达到,而对不满意的预测所采取的化解办法无非两种:一为贿赂,比如祭祀求告;或者蒙混过关,比如主动割破手指头以应“血光之灾”。在这样的情形下,人是没有自由意志可言的,但同时对未来的预测以及修改之间却不存在矛盾,因为上天或者神明预定的命令可以随时更改。

  未来预知与可修改的矛盾(“罪案本身是注定会发生的,如果人为阻止事件发生的话,未来就不是这样了,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起源于西方基督教文化中“自由意志”与“上帝全能”这两个基本原则所引起的悖论。一方面,因为上帝是全能的,因而也是全知的,上帝为世界订立了计划,而且一定要实现,也就是说,一切都是上帝预定好了的;另一方面,(人的)自由意志是必须存在的,因为所有的罪恶只能是人的自由意志的选择,否则上帝就不是全善的了。于是就产生了一系列的悖论。如:是否上帝愿意阻止邪恶却又办不到呢?那么他就不是全能的。是否上帝能够办得到却又不愿意?那么他就不是全善的。如果上帝既愿意也办得到,那么邪恶为什么又会存在呢?又如:上帝对于世界(包括人)有自己的计划,一定要实现,而人有自由意志,上帝不会干预,人的自由意志与上帝计划难免有矛盾的时候,那么怎么办?上述《少数派报告》中的罪案悖论,便是基督教神学中这些悖论的变形(上帝的计划与预测师看到的意象都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归根到底就是决定论与自由意志的矛盾。在基督教神学和经院哲学内部,围绕这个悖论产生了很多解释,一些观点滑向“神是凡人所不能理解的”,而另一些则通过增加假定来尝试协调。有关的论述何止汗牛充栋,实是我辈所不能详述。不过最近看到的一条佛教因缘说与自由意志的悖论很有趣,不妨捎带提一下:“如果认为连学佛的意志,都是由先前的各种因缘决定的,则个人今天改变命运的‘业因’其实也是‘宿命’,则佛教归根结底也是宿命论;如果存在自由意志,则犯了无因过失,违背了因缘和合的基本观点。”
  《少数派报告》中的未来预知是通过超自然力达到的,而《致命报酬》中构想了一部建立在爱因斯坦理论基础上的未来观测机,他们的共同点是,无论是通过自然的方法还是超自然的方法对未来进行预测,前提都是决定论的世界观和历史观。

  自从牛顿用精确的数学展示了对星体运行的精确预见后,机械论的宇宙观给予决定论的世界观以巨大的支持,以至于拉普拉斯说:“给我宇宙现在的状态,我将可以告诉你宇宙的过去和未来。”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快就被测不准原理所打破-由于测不准原理,拉普拉斯永远无法获得现在状态的完备数据-但是这并不能否决世界的进程是否自产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的问题,测不准原理告诉我们的是:即便世界是决定性的,我们也永远无法知道。
  迄今为止,物理学已经给我们揭示了这个宇宙充满了各种严格的法则,无论我们是否能够掌握所有的法则,这都不可避免地暗示了一个宇宙是一个依法则运行的自动机。如果世界真的这么具有决定性,那么就真如爱因斯坦所说,过去未来和现在的差别,只是我们的幻觉。《致命报酬》中迈克尔便因而由现在看到了未来,而且理论上是不可更改的。 难怪有人将此称为“科学宿命论”。
  “混沌学”看似能将物理学拉出“科学宿命论”的泥潭,其实不然。简单地说,混沌学只是揭示了复杂非线性系统对初始条件的极度敏感性,然而如果初始条件完全相同,输出的结果仍然是相同的。
  为了避免这种宿命论,有人提出了“宇宙固有概率”的概念,一个具有内在概率的宇宙,其进程便充满了可能性,也就是说它具备了非决定论的历史性。迄今为止,自然界是否具备随机性,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统计学上随机事件的许多例子,从宏观上说来,仍是决定性的。这似乎给个体在一定范围内的“相对自由意志”提供了容身之处。
  决定论和自由意志的矛盾,实在是一个剪不清、理还乱的难题,比如在《致命报酬》中,迈克尔摧毁未来预见机器的理由便是决定论的,而他凭自由意志改变命运的结局却与决定论格格不入。我不知道菲利浦?迪克这两个故事的写作顺序,但不管怎样,他都选择了自由意志的胜利作为结局。我想这不一定是合理的,但却是合情的——无论如何,假如一切都是注定的,那真是令人绝望,从大处说,它打击了人类的尊严;从小处说,它也嘲弄了个人奋斗的价值。 
  因此,既然我们尚不知道——或许永远无法知道——世界是否决定性的,那么我宁愿相信自由意志,在每一个十字路口,都能够提醒自己:“你有得选择!”

 

 

20060311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