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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社会观察》2006年第5期
听雨丛谈(9)

从《宾虚》到毛遂自荐
——三谈我们今天的学术管理

江晓原

 

  《宾虚》是一部1959年的历史大片,以罗马帝国和耶稣的故事为背景。多年前我看《宾虚》时,那些特别动人的高潮之处——网上有人写文章说自己看到那些地方“曾经跪在地上,感动得失声而泣”——虽然没有赚到我眼泪,但有一个情节还是让我感慨万端:
  出身犹太豪门的宾虚遭人陷害,被卖入罗马水军成为划桨奴隶,昔日锦衣玉食人上之人,今则朝不保夕命如蝼蚁,许多人遭此逆境说不定就会一死了之,但宾虚泰然处之。直到有一天,一个机会可以让他展现才华,他向舰队司令进言,挽救了危局。司令对他另眼相看,将他收为养子,最终他得以重新出头,报仇雪恨。
  我当时的感慨是,素质好的人,再怎么身处逆境,总能够找到机会展露才华,甚至不经意间而才华自露,显示出具有从事更高工作的能力,终究会被识者拔擢,因此这样的人崭露头角只是早晚问题。

  我由此想到毛遂自荐的故事。这个成语虽然今天依旧常用,但重温这个故事却可以给我们带来新的启发。
  毛遂的故事可见《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平原君赵胜是战国时期以“养士”著称的四公子之一,养士数千人。秦军攻赵,平原君为求救兵要与楚会盟,临行在门下客中挑选“有勇力文武备具者”20人从行,无奈选来选去只得19人,这时毛遂自荐,平原君姑且令他充数。到谈判久拖不决的关键时刻,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这是越礼犯规的行为),对楚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胁之以威,终于使楚王下决心与赵盟誓。结果赵国坚守,楚、魏出兵救赵,遂解邯郸之围。
  毛遂故事对我们今天的启发,主要在他和平原君的那些对话。当他自荐时,平原君不相信他的能力:“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你想想,在我门下三年,没有“业绩”,没有“亮点”,没有“显示度”,我听都没听说过你。但是毛遂的回答是:“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我这个锥,是今天才刚刚放到那个布袋子里!要是早放进去,早就扎破袋子了,岂止露出尖端而已!
  事过之后,平原君自责没有及早发现毛遂这个人才:“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胜不敢复相士!”
  其实,平原君是不必自责的,因为他毕竟并未失去毛遂这个人才。
  我想问的是,如果在今天,毛遂的处境会怎么样?

  在今天,毛遂等不到他自荐的那一天,早已经被平原君手下的“管理部门”扫地出门了!当初签订了为期一年的“聘用合同”,在第一年年末的量化考核之下,毛遂“业绩为零”、“工作量严重不足”,第二年当然就不会再续签了。
  那么,毛遂可不可以到别处去试试运气?不是还有孟尝君、信陵君、春申君吗?告诉你,门儿也没有!天下管理部门一般量化考核!
  战国时代,那是一个求贤若渴的时代。那时有了人才,就能打胜仗,就能强国;丢失了人才,就会打败仗,就会亡国。所以各国都渴望招揽人才,愿意储备人才,这才有四公子养士、燕昭王筑黄金台之类的故事。那些被招揽来的人才,是绝对不会面临什么量化考核的,否则毛遂怎么可能默默无闻三年之久还能安然在平原君门下呆着?
  或曰:我们今天的大学不是也非常重视人才吗?是的,表面上看起来确实也非常重视人才,许多单位高薪“招贤”,竞争单位相互“挖角”……。但是,不管是招来的贤还是挖来的角,最后都要被置于量化考核的重轭之下。所以大家“非常重视”的其实不是人才,而是数字。我引进你,只看你能给我带来多少项目,“建设”成几个博士点硕士点,拿到几个“重点学科”,等等。什么是人才?能把数字搞上去的才是人才;招揽人才只是手段,把数字搞上去才是目的。因为今天的学术管理者的“政绩”,只能反映在数字上。我们没听说过哪位校长因为“养士”而被视为政绩的。
  要是觉得平原君和毛遂的故事离开我们太遥远了,没有“现实意义”,那么今天还有英国数学家怀尔斯的故事。他用七年时间证明了困惑数学界350年的“费玛大定理”,成为当今国际学术界的佳话。在这七年间他没有什么“业绩”、“亮点”、“显示度”,要是在我们的量化考核之下,只怕他在大学里三年也呆不住。
  今天,如果哪家大学敢于率先摈弃量化考核,一定能够聚集起一批优秀人才,成就大业。这或许用得着平原君门下客说的那句话:“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这是平原君的另外一个故事了。

 

20060325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