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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为什么不可以有收获?
——关于辛、刘争论的评论

江晓原

 

    辛普里先生近来笔力甚健,发表了一系列精彩的文章,我都极为欣赏,唯近日见其《不懂的收获:科学主义的“忽悠”》一文,略有不敢苟同之处。兹特提出鄙见,就教于刘兵教授和辛普里先生,以及广大读者。
    对于刘兵教授当年为霍金《时间简史》一书中译本策划的广告语“阅读霍金:懂与不懂都是收获”,辛文以为,“原来刘教授所说的‘收获’就是为科学和科学明星培养死心塌地的‘粉丝’”,“是保证公众永远崇拜和臣服于科学家的关系被复制和强化”,说到最后,这干脆就是一条“科学主义的尾巴”。当时我感到这种对动机的猜测,未免有点深文周内,恐怕并非刘兵教授的本意。近见刘兵教授的反驳文章《你才科学主义呢!——简答辛普里的“不懂的收获”》,谓“我只能说,那更非我之本意,而是强加于本人的‘罪名’了”,正合我意。
    辛文又假想了刘兵教授自己为上述广告语的辩护:“他会说,如果科学普及主要是关注科学知识的话,那么科学文化人所提倡的科学文化传播则更强调科学精神的传播。阅读霍金,即使没有看懂,虽然因此而没有直接获得科学知识和原理,但是潜移默化之间,我们就受到了科学精神的熏陶,对科学的理解能力得到了提升。这同样是收获,而且可能是更重要的收获。强调不懂的收获,恰恰体现了科学文化传播和传统科普的区别所在”,这样的辩护确实相当雄辩,辛文却只能提出“为什么读了不懂,还有收获?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吗?”这样软弱无力的质问。
    遗憾的是,在刘兵教授的反驳文章中,对于这一质问,他似乎未能理直气壮地捍卫他的立场,而是退却到了“只要有人读,只要有部分的懂,在传播的意义上,不就是一种成功吗?”远不如辛文为刘兵教授假想的“即使没有看懂,……但是潜移默化之间,我们就受到了科学精神的熏陶,……这同样是收获,而且可能是更重要的收获”来得有力。
    这使我想起吴国盛教授的一句名言:“哲学家不怕荒谬,只怕不自洽”。本此精神,刘兵教授完全可以说:“就是一点不懂,也能有收获”!
    读某种东西,不懂但是有收获,原是常见之事。当年梁启超论李商隐无题诗,就有读不懂但觉其美的著名说法,觉其美不就是一种收获吗?不就是潜移默化、精神熏陶吗?如果说梁启超李商隐都太高远了,那我还可以举出更贴近的例子:我熟识的人文学者朋友中,不止一个(也都是饱学之士,只是名声不如梁启超李商隐那么大耳)向我表示过这样的想法:对于科学大师的原作,我知道自己看不懂,但就是想看一看,那些著作到底是怎样写的,是什么模样。如果有人以这样的心态,去阅读了霍金的《时间简史》,他有没有收获呢?我觉得应该是有的。
    再进一步说,霍金所研究的那些领域,其实已经到了传统科学领地的边缘,在这样的边缘地带,“懂”与“不懂”也开始难以明确界定了。有些问题追究到深处,已经变成是不是接受某种约定、用不用某种语言的问题,它们有可能已经超越了传统知识传播中“懂”与“不懂”的境界。对于霍金所研究的一些问题,除了霍金等一小群物理学家之外,就广大公众而言,“懂”与“不懂”有可能已经失去传统语境中的意义。我想这也许正是刘兵教授当年那句广告语的深刻之处啊!
    辛文最后感叹说:“科学主义的尾巴可不是一天就能割完的呀!”这话听起来挺好玩,可是深究起来也有问题:“科学主义的尾巴”为什么非割掉不可呢?从文化多样性的角度来说,这条尾巴(以及千千万万其他的“尾巴”)完全可以保留,完全应该保留,甚至,即使有一条“科学主义”的大尾巴狼,我也主张在文化动物园中善加喂养——不过当然不能限制别人对该大尾巴狼的批评、嘲笑、辩护或赞美。

 

 

 

20060305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