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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我的咏叹之年

刘 东

 

  《中华读书报》主编打电话过来,一定要我以“这一年”为题,为她们写一篇短文。我闻罢不觉一惊,方才记起眼下又是岁末了。
  并非在刻意模仿“发奋忘食、乐以忘忧”的圣贤境界,实在是因为这一年之于我,无非是个寻常年份罢了。是啊,人生走到了这一步,无论你再怎么没日没夜,一年忙下来也就顶多意味着:你又写出了几篇得意之作,又指导了一篇叫好的论文,又给研究生开了一门新课,又到国外发表了若干讲演,又把不少同行邀约到北大,又挑中了两个读书种子,又编定了几卷《中国学术》,又主编了十几本丛书,又构想了两个新的项目,——当然也还包括:又买来了不少引人入胜的唱片,又找到了一个静心读书的住处,甚至又发现了几家价廉物美的餐馆……如此而已、而已。
  这也许就是所谓“盛年”,——忙忙碌碌絮絮叨叨的盛年,生命被各种责任不断分割的盛年,一切兴奋都已沦为日常的盛年,既无心炫耀也无力反悔的盛年。长我几岁的李零兄,曾在电话中跟我数念说,他身上如今压着三座大山。可我学他的样一掐算:他老兄这才哪儿到哪儿呀?要说我肩头上的这些大山,最起码也得有五、六座吧?
  不过,就算我能跟着李零兄数数,却学不像他那牢骚满腹的神态,不然我就不会主动招惹这许多麻烦了。我本性上毕竟是个乐呵呵的山东人,从自己的快乐天性出发,我宁可把盛年时代的这些承担,当作世上最为过瘾的事情。在这个意义上,先忙乎完这个再去忙碌那个,正好比拿着此一种快乐,去换取彼一种快乐,或者更直白些,是先过足了这一种瘾头,又赶着去过那一种瘾。
  出于这种心理,近来我总是转着这么个念头:想要把眼下正在经历的这个人生阶段,比作一出歌剧中最最过瘾的咏叹调。人们都爱说“人生如戏剧”,这话原本也不错,只可惜附和者太多便成了俗话。所以,倒不如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重新阐发——要知道我当初也可能以歌唱为生的——不再把人生比作一般的戏剧,而把它比作最让人过瘾的歌剧。
  当然我知道,连“歌剧过瘾”这话都在许多人那里显得过时了。在好莱坞模式所造成的心理定势中,那些每天习惯于消费一个故事的人们,已经越来越没有能力欣赏歌剧(或者京剧等等)了。日复一日的情节刺激,使那些心灵结满了坚硬的老茧,只能借下一个更加紧张(自然也是更加胡编乱造)的悬念来饮鸩止渴。在这样一种观剧心态中,人们几乎从大幕开启的那一刻起,就猴急地巴望着故事的结局,而不再有心力随着剧情的正常节奏,沉浸在和品味着人生的某一个紧要的瞬间。
  然而,既已把这些故事比作人生,只怕最没意思的就要数结局了吧?不管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总归会“百年俱是可怜人”,天底下唯独这一点还算是公平的。既是如此,又干嘛非要急急忙忙地往死路上奔呢?干嘛不设法定一定格、回一回味,让似水的流年在感觉上飘逝得稍稍慢一些呢?……
  由此说来,至少对于那些更想要珍惜生命的人们,与其对他们说“人生如戏剧”,果然不如更加具体地说——“人生如歌剧”。那些人毕竟不那么急于打探情节的终点,而宁可在剧情的缓慢推移中,在剧中人的正常呼吸中,耐心地等候着那一段辉煌的咏叹调。——是的,他们在等候着这个必须拼尽全力来达致完满的巅峰时刻,希望能够伴随着歌者的高音而体验对于极限状态的攀越!
  其实,如果我们把人生比作歌剧,那么自己眼下正在经历的这个盛年,也就正好比人生的咏叹之年。一方面,这无疑是最清楚地意识到生命限制的年岁:此时已不再有从头补课的机会,你以往曾经学会了什么,现在就只能去做什么,从而将来也就只能成就什么。但另一方面,这却又是一个最接近于超越自我极限的年岁:与当下正面临的突破相比,以往的作品有可能太过稚嫩,以后的脑力又有可能有所衰减,全都算不得数,因而只有此时此刻的手笔,最接近于成就一生的功业。
  由此说来,在这个生命正高歌行进的盛年,人生实际仍然充满了不确定性,就像歌剧舞台上那位将要一锤定音的主角,只要他还没把最后一个高峰坚定不移地唱上去,嗓子眼就总难免有些发紧。然而,他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哪怕普天下的沉重都压到了脊柱上,这仍将是挖掘生命潜能的最佳时刻,——只要他能像大英雄贝多芬那样,把头颅高贵地昂起来,用自己的全部精思与才华,蘸着内心的全部忧思与向往,谱写出巍峨不拔的传世之作。
  只要能心存此念,一个步入盛年的生命,也就没有必要再去伤春了。毕竟,只有足以发出咏叹的这个年代,才最是我们生命盛开的华年。事实上,就像歌剧中最为辉煌的咏叹调,往往要抒发于剧情成熟的时刻,以往你生命历程中的所有细节,无论是胜是负是成是毁,也无非是在铺垫着这个“知天命之年”,——此前的你似乎专在等着此时,此后的你也最要记念此时。由此就不妨说,我们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白活,关键就在于是否享有过这样的盛年,是否充分利用了这样的盛年,能否在这个挑战生命极限的岁月,唱出过不可一世的咏叹调。
  这或许就是夫子“不知老之将至”的真谛罢?当然,所谓“不知老之将至”,并不是说不会衰老,更不是在自我蒙蔽,而是在摹状一种由于把生命化入大我而不觉忘却小我的得道之境。尽管比起以往任何阶段来,盛年时代都更提示了生命的惟一性,然而此刻,既然观众正济济一堂,乐队也已高奏序曲,我们又何妨在人生旅途中索性酣畅淋漓一回,边走边唱——“咏而归”?
  我憧憬着,即使到谢幕以后,那歌声也不会就此消歇的。我平生很不善记述情节,就连别人回忆到我的故事,我看后都觉得懵懵懂懂。然而,我却很会记忆定格的场景,无论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好景,还是让我触目惊心的败局,都让我永志不忘,构成了我生命中的“形而上质素”。这一点其实也很像歌剧。因为在我看来,叙事结构在歌剧中同样并不重要,不过是在替剧中人铺垫高唱的机会罢了。正因此才决定了,一旦相应的咏叹调已被神完气足地唱罢,那些剧情就不大值得再去重演了,否则观众就会无聊,就会堕入尼采对于人生轮回的厌恶之中。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人生中真正剩下的,不正是那些值得在音乐会上千万次重温的、永远会受到喝彩的音乐亮点(highlight)么?
  突然想到,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恰值帕瓦罗蒂造访北京,进行他的告别巡回演唱。于是,就很想把这篇短文献给这位歌王——这位曾经带给我如许欢乐与鼓舞的“英雄男高音”。我想对他说,正如我刚刚写下的那样,尽管一位歌者的身体乃至生命,终将有退隐的一天,但他在咏叹之年所发出的那一片拔山盖世的歌声,却是永远不会老去的。

 

2005年12月9日于京北弘庐

 

20060123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