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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6年2月10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41)


莱姆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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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说《索拉里斯星》

 江晓原   刘 兵

 

  □ 商务印书馆如今居然也出科幻小说了,而且已经出了两种。这部《索拉里斯星》(Solaris),1960年问世之后,就被认为是科幻小说中的经典作品。考虑到作者是在1960年“社会主义阵营”中的波兰写成这部小说的,却能在“资本主义世界”被视为经典作品,这还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不过老实说,这是一部很难看明白的小说。我第一次接触《索拉里斯星》是看2002年的美国版同名电影(索德伯格导演),完全没有看懂。一年后我又看了第二遍。不久我阅读了莱姆的小说,接着看了前苏联版的同名电影(塔尔柯夫斯基导演,1972),接着第三次看了美国版的电影。总的感觉,有点象梁启超谈李商隐无题诗:不理解,但只觉其美;看《索拉里斯星》也是不理解,但只觉其迷人。

  ■ 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是非常想尽早找来那部根据这本小说改编的电影了。说实在的,我对科幻小说只看过有限的几部,通常是感觉一般。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甚至于第一次听说莱姆这位(按照该书中译本的介绍)“20世纪欧洲最优秀的作家”。
  不过,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发现我居然非常喜欢这部作品,觉得在到目前为止我曾读过的科幻作品中,是最为我所欣赏的一部。也许这从一个方面印证了科幻作品确实更属于文学的范畴,因为对一部文学作品的欣赏与否,经常是与阅读者个人的口味密切相关的。
  我也承认,我觉得即使在我曾阅读过的有限的科幻作品中,《索拉里斯星》也是非常独特的,它虽然也有着吸引人的情节和悬念,但更为突出的,却是作者超常的想像力,和写作中体现出来的哲学风格。比如说,这部问世于20世纪60年代的科学小说中,作为核心构想和叙述对象的“大洋”,就让我联想起克莱顿在小说《猎物》中构想的 “纳米集群”,你觉得呢?

  □ 和《猎物》中的“纳米集群”相比,索拉里斯星上的大洋还要智能得多。这颗行星自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智能生物——有点象阿西莫夫科幻小说《基地》中的盖娅星球。索拉里斯星表面那变幻莫测的大洋,似有超乎地球人类想象的能力,例如,它可以让空间站成员记忆中的景象化为真实——到底什么是真实,至此也说不清了。
  按照索德伯格的说法,索拉里斯星“可以是一个关于上帝的隐喻”。我觉得这个说法虽然有点玄,却是可以成立的。而且,从故事情节看,这个隐喻意义上的“上帝”(大洋,或整个索拉里斯星),心肠是相当仁慈的,它从不主动攻击人类,即使受到人类攻击也不报复,而只是向人类显示它的极其强大的能力——比如可以让人类梦境中的情景变成真实。和这个安静、深沉、宽厚而无所不能的“上帝”相比,人类显得自私、偏狭、怯懦、急躁……。

  ■ 我们把它理解为是“关于上帝的隐喻”倒也并非不可以。我觉得,这部小说最重要的,是明示了这样一个论点,即如果一切都以我们地球上的事为标准,都以地球人根据地球上的事物来衡量,比如说对于何为生命的理解,那么,会是视野极为狭窄而且问题多多的。
  从表面上看,此书在情节上也许并不是很复杂,除了个别的地方,大多数情节甚至不算生动,书中充斥着大段大段独白、回忆、思考、评论、议论等,带有很浓的哲学味道,但我以为,与我们通常见到的那些科幻小说相比,此书作者的想像力要远为丰富得多,而且,是将这种想象力置于哲学的思考之中的。
  在有关地球上的许多问题,有许多争议,我们中一些人也会相应地倡导像多元性这样的观点,但那还只是限于地球上的多样性,此书,实际上以更为丰富的想象力,向我们提出,其实地球上的所谓多元性又是颇有局限的,当我们真正放开思路,对于何为生命、何为实在、何为智能、何为存在,以及相应地,何为意义等深的问题,提供了超出地球标准之外的更为不可思议的多元性的可能。这是我读此书的一个感触很深的感想。
 
  □ 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比如,小说中在空间站出现的那些神秘的“访客”,人类如何看待他们,又如何对待他们?凯尔文博士一开始是恐惧——处在科学主义“缺省配置”中的人骤然面对科学理论无法解释的事物时往往如此,所以他将他的访客——他已经去世多年的妻子芮雅——骗进一个小型火箭中,将她发射到太空中去了。这有点象不愿意杀生的人,见到虫子就设法将它赶到窗外,至于虫子在窗外会不会冻死饿死就不管了。
  我有一个搞笑的想法:如果凯尔文博士和他的同事们都不对这些访客感到恐惧,他们本来可以将这个空间站上的奇遇开发成一项有利可图的商业活动——提供与已故亲人重新会面的收费服务。特别思念已故亲人的人,可以申请前往该空间站住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就能如同凯尔文博士与已经去世多年的妻子芮雅重逢那样,与自己逝去的亲人相会。想想看,那一定会成为一项非常红火的业务!

  ■ 在我们的思维中,经常会有一种定势,即将自己所了解所认为正确的东西,外推到各种场合。其实,这是一种典型的一元论的观念,它阻碍着人们对于与自己的认识和理解有所不同的东西予以接受、承认,更不用说珍视其价值了。在多元的立场上,则会对那种狭隘的、以自我(扩大者为人类,或者说地球上的人类)为中心的束缚有所突破,才能不仅承认其存在,并且能够认可其价值。你上面关于开发商业活动的奇想,倒是可以看作突破了这种思想束缚所产生的结果。
  作者在《索拉里斯星》中提供了一个很极端的假想事例。我们地球上的科学主义本来是基础并不牢靠的,因为它所依据的“科学”,并不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完美。比如,关于什么是生命?什么是人类等等,本来就没有给出完全令人满意的回答,更不用说像情感等超出科学之外的因素了。
  凯尔文博士似乎代表着作者的立场,他既以“科学”的态度在分析着面对的问题(包括“存在”这一既是科学又不是科学的问题),同时又具有着一种宽容的人文情怀,因此他才会做出他的最后选择。
  是不是生在地球上,由不得你自己决定,但在思想的自由上,是否可以突破地球(其实这里地球也不妨被看作是一种象征和隐喻)的局限,那就取决于你自己了。至少,《索拉里斯星》的作者在幻想中,达到了这种境地。

  《索拉里斯星》,(波兰)斯坦尼斯拉夫·莱姆著,陈春文译,商务印书馆,2005年10月第1版,定价: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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