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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社会观察》2006年第2期
听雨丛谈(6)


从“十一杀令”到“末位淘汰”
——三谈“量化考核”

江晓原

 

  在意大利作家乔万尼奥里的历史小说《斯巴达克斯》中,有这样一个情节:罗马军队的统帅因为自己的军队在与斯巴达克斯起义军作战时溃逃,下令在军队中实行古老的残酷惩罚“十一杀令” ——在全体官兵中,随机抽选十分之一杀掉。乔万尼奥里展开小说家的想象力,描绘了“十一杀令”实施之后产生的震撼效果:战场上的勇士被抽到,照旧视死如归;战场上的逃兵看到勇士抽到被杀,而该死的自己反而得以苟活,痛哭流涕,发誓要用鲜血和生命洗雪耻辱,下次作战时奋不顾身,比勇士还要拼命。
  “十一杀令”并非小说家的杜撰,在古罗马确实实行过。古罗马作家苏维托尼乌斯所著《罗马十二帝王传》中,就至少有两处记载:“对于那些在战场上临阵脱逃的步兵,他实行十一抽杀的做法。”(“神圣的奥古斯都传”)“人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用十一抽杀法惩治这些军团士兵。”(“盖乌斯·卡利古拉传”)
  这种古老的、残酷而野蛮的惩罚方式,后来当然被废弃了。但是,仔细想想,“十一杀令”的阴影,在今天依然挥之不去!
  “十一杀令”在今天的恶性变种,就是“末位淘汰”。

  “末位淘汰”现在被我们的一些管理者奉为法宝,它总是和“科学管理”、“竞争机制”之类的“好词”——其实只是少数管理者觉得好——联系在一起。比如,电视台根据收视率对各个栏目实行末位淘汰,学校根据成绩或评议得分对博士学位申请者实行末位淘汰,单位根据“工作绩效”(注意,一定是“量化”的)对员工实行末位淘汰,如此等等。
  “末位淘汰”给被管理者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和焦虑。因为现在你的工作好坏,已经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只有“相对”的标准。从理论上说,哪怕你的栏目收视率达到90%,你的论文评议得分高达95分,你的工作绩效已经在全国同行中名列前茅,你仍然有可能在你的单位被末位淘汰。
  一位全国著名的管理学院院长私下告诉我,他们学院就是实行末位淘汰的,“你看,办公室里直到深夜还是灯火通明,大家卖力得不得了啊!”当然,我也听到这个学院的老师私下对我说:“我们学院太残酷了,不是人呆的地方。”
  末位淘汰不仅保留了“十一杀令”的形式结构——挑十分之一的人出来杀掉,而且实际上比“十一杀令”更为荒谬和残酷。因为按照末位淘汰的原则,即使全军上下作战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全部都是勇士,还是会有十分之一的人要被挑出来杀掉。

  还是那位著名的管理学院院长,又告诉我说:他和几位世界著名的人力资源专家讨论过末位淘汰问题,他们认为,末位淘汰制度是无法长久实行的。
  末位淘汰制刚开始实行时,效果极为显著,员工们一下子卖力起来,工作绩效一下子上去很多,这样的时间大约可以持续两年。随后,和经济学上的“边际效益递减”类似,末位淘汰的激励效果也逐渐下降;与此同时,末位淘汰制的弊端开始显现——员工之间关系紧张,团队内部环境恶化,内耗出现,而且可能愈演愈烈。通常到第五年上,恶果就会明显表面化,使得这种制度无法继续实行下去。
  所以,这位院长已经准备在他的学院停止实行末位淘汰制了。
  无独有偶,一所我非常熟悉的著名高校,往年都要在末位淘汰制度下,“枪毙”掉三五个博士学位(已经通过答辩,但是被列入末10%的末位淘汰候选名单,结果在校学位委员会上被投票否决,得不到博士学位),但是今年的博士学位申请者却全部被投票通过。另外,北大中文系已经决定不再对教师进行论文数量的考核,上海财经大学已经决定取消对博士生答辩之前发表论文的数量要求,……

  是不是风向要开始转了?
  我不知道。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在学术管理上,“量化考核”制度的弊端,已经愈演愈烈;而看到这一点、厌恶这一点的人,已经愈来愈多。
  在学术管理上搞末位淘汰之类的制度,思想根子其实还是在量化考核上。因为只有“量化”了,才能实行排序,也才能有“末位”可供淘汰。
  今天热衷于搞末位淘汰的管理者,很多人未必知道古罗马历史上的“十一杀令”。如果知道了自己现今搞的那些“科学管理”与“十一杀令”多么合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会作何感想?我希望他们不至于因为知道自己搞的玩意有如此古老且又“高贵”的精神血统而沾沾自喜。

 

 

20060123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