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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出版人》杂志2006年第1期


2005科学文化阅读印象

江晓原

 

  对于混迹于学术界的人来说,读书应该是我们的本分。我因为工作和个人兴趣的关系,可能和科学文化方面的图书更亲近一点。与往年一样,2005年我也有许多好书经眼。初步清点,这一年我至少写了50种科学文化图书的评论或简介,但要说阅读印象,那还得包括我未曾评论过的。
  有人认为2005年是科学文化书籍出版的“小年”,但我的感觉却不是这样。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并无统计材料支持。也许2005年科学文化书籍出版数量减少而佳作比例增加了?我不是书业中人,我只是作为一个读者,有此感觉而已。
  另外,我下面提到的图书中,也包括了2004年12月第一次印刷的书——因为通常这些书要到2005年初才能面市,我也要等到2005年才能经眼,如果将它们排除在外,那就会有遗珠之憾了。

  我有一位书业朋友,是京城一家著名书店的主人,前几天在一次会议上,他告诉我不少关于科学文化图书的市场信息。不过他很低调,不愿意张扬,所以我就在这里掠美一把,将他告诉我的信息与我自己的印象和感觉相互参照,发现倒是很能说明问题。
  据这位朋友说,2005年科学文化图书的销售情况好于往年,这方面图书的质和量都有提高,这支持了我关于今年并非“小年”的感觉。在科学文化图书的品种方面,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和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贡献尤多,出版了许多佳作。
  当然,迄今为止绝大部分佳作仍然只能是引进的。其中英国的霍金,美国的费曼,是2005年中国图书市场的宠儿,这两个人的书,或和这两人有关的书,“几乎都好卖”(按我的理解,“好卖”和“畅销”恐怕还有程度上的区别,后者应该是更接近出版人的理想境界),另外有不少科学文化图书相当好卖,比如《权谋——诺贝尔科学奖的幕后》、《背叛真理的人们——科学殿堂中的弄虚作假》、《万物简史》、《不确定的科学与不确定的世界》、《什么是数学》、《后现代思想的数学根源》等等。老实说,后面两种书竟也“好卖”,是有点出乎我意料的。究竟什么图书好卖或畅销,永远有着无法确定的因素,“通俗”、“时尚”等等并不能提供完备的解释,我想这正是书业的魅力所在。
  中国人原创的作品也不是完全乏善可陈,最成功的当属《束星北档案》,一本地地道道的“双效益图书”,是出版社、书店和读者三方共同的宠儿。

  2005年在科学文化图书方面给我印象最深的,应该科幻的复苏和再度繁荣。许多人可能已经淡忘,上个世纪80年代末曾有人掀起一波对中国科幻创作的打压恶浪,著名科幻作家叶永烈愤而退出科幻创作,可能是这波打压恶浪的“标志性成果”之一。感谢这些年来的改革开放,这种打压总算没有了。科幻小说的翻译引进和原创,都出现了新的繁荣。
  这种繁荣的表征之一,是2005年,连大名鼎鼎的商务印书馆竟然也开始出版科幻小说!波兰作家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名著《索拉里斯星》(Solaris,已经分别被前苏联和美国拍成同名电影),以及他的另一部科幻小说《完美的真空》,都在“好卖”的图书之列。此外如译林出版社的《羚羊和秧鸡》、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天使和魔鬼》,都是既受读者欢迎又富有思想价值的引进版科幻小说。在原创的作品方面,国内优秀作者如韩松、刘慈欣、王晋康、星河、郑军、吴岩等人的长篇小说或短篇小说集,也纷纷出版。
    然而,在我今年阅读的图书中,印象最深的,却是天地出版社引进美国阿西莫夫的小说《基地》。这部小说共11册,包括《地前奏》上下、《迈向基地》上下、《基地》、《基地与帝国》、《第二基地》、《基地边缘》上下、《基地与地球》上下。我前前后后用了半个多月时间,最初是在出门、车上读,后来越读越来劲,实在忍不住了,就干脆放下别的事,把它全部读完才罢休。
  《基地》从第一部的写作到作者最后临终完成,前后跨度50多年,中间还停了很多年。在中间停顿的这段时间里,阿西莫夫成了著名的科普作家,之后再回过头来写他的科幻。这部小说讲述一个名叫谢顿的人,发明了一种“心理史学”,可以预测银河帝国未来的盛衰,于是谢顿建立了两个基地,秘密为帝国崩溃和重建作准备——他要让中间这段黑暗时期从三万年缩短为一千年。史诗般的故事,结构宏大,气象万千,是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触发了阿西莫夫的灵感,让一部帝国盛衰史在银河系遥远未来的时空中全新搬演。在我的阅读感受中,《基地》仅次于金庸的武侠小说。这里我要强调一下,在如今这种奔竞繁忙的岁月,篇幅浩大长达11册的小说,能让人一口气读完是很不容易的。
  除了《基地》,2005年让我一口气读完的书,还有一本是加拿大女作者马格丽特·阿特武德的科幻小说《羚羊与秧鸡》,我为这部小说写了序,所以我看的是清样。这是作者以小说的形式,表达她对未来世界滥用生物技术的极度担忧。和西方许许多多已经问世的科学幻想作品一样,本书中所展示的未来世界,也是愁云惨雾,暗淡无光,一片人类社会的“末世”场景。
  丹·布朗被引进中国的第三部畅销小说《天使与魔鬼》,也是2005年科学文化图书的亮点之一。这部小说到底如何归类,可能有不同意见,我还是愿意将它归入科幻小说。在这部小说中,“天使”和“魔鬼”是一对,“科学”与“宗教”是另一对。小说反映了作者面对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所产生的疑虑。小说中的那位教皇内侍,不应该视之为作者的代言人,而应该被视为一种立场的代言人——这种立场是丹·布朗打算在小说中让它们相互对立的两种立场之一。这种立场认为,如今科学发展得太快了,这样下去是非常危险的。而在小说中与之对立的立场,则是由科学家所持的,认为科学发展无论已经有多么快,它总还是不够快。而这两种立场的对立,又可以直接引导到科学研究应不应该有禁区的问题。如果认为科学发展总是不够快,自然就会主张“科学研究无禁区”;而如果认为科学发展得太快了,这样下去非常危险,就必然会倾向于认为,科学研究应该有禁区。小说中那一滴要命的“反物质”,就是在“科学研究无禁区”的思想指导下搞出来的。至于丹·布朗本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或观点,实际上已经被隐藏在故事情节的背后。

  2005年一共有三部让我一口气看完的书,其中《查令十字街84号》篇幅最小。这是一个美国女作者海莲·汉芙写的,是她多年来与伦敦一家旧书店往来的书信。这是一部非常温馨的读物,我读了以后觉得非常好,女小资们可能会很喜欢。书中充满了温馨、健康、甜蜜、惆怅等等的情调。海莲·汉芙这样的女子,以及查令十字街84号这样的书店,现在都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了,这本身就让我们惆怅不已。我想这本小书在中国也一定能够成为文学女青年和时尚女小资们的最爱。我的一位女博士生为它写了文情并茂的书评,她说她真的很喜欢海莲·汉芙。
  2005年还有两种科学文化方面的图书,因内容或来历独特,给我留下了较深印象。
  一是河北大学出版社的《敬畏自然》。本书为近年罕见的论战之作,作者是来自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的四位中青年学者,论战是围绕着人类要不要“敬畏自然”而展开的。有人明确提出人类不应敬畏自然,由此引发了一场广泛的争论,本书则可以说是主张“敬畏”一方论点的集大成之作。从更广泛的背景来看,近年围绕着科学文化、科学传播、唯科学主义等等一系列问题,已经有了很长时间的论战,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人士加入了这场论战。这实际上就是关于“两种文化”的论战。此次关于 “敬畏自然”的争论,只是这场关于“两种文化”的论战中一次新战役而已。
  二是辽宁教育出版社的《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本书的引人注目之处有两点:首先是作者。本书作者既不是物理学家,也不是所谓的“科普作家”,而是一位从事商务工作的年轻人。其次是“出身”,这原是一部网络作品,因在网上大受欢迎,这才“荣登”纸质书籍之列。在大学本科教育中,理论物理专业有“四大力学”:理论力学、电动力学、统计力学、量子力学。其中尤以量子力学最称难学,通常被置于最后。这是一门理科学生最头痛、同时也最引为骄傲的课程。量子力学实在太抽象了,以至于有的学者认为“量子力学是不可普及,不可言说的”;量子力学又至今仍有许多问题处在“讲不清楚”的状况中——大物理学家也讲不清楚,以至于玻尔和爱因斯坦这样伟大的物理学家,也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就相关问题“论战”不已。现在,如此一门抽象、难讲的学问,竟能由一个不是物理学家的小青年来讲?既然名为“史话”,作者看来却又没有受过正规的史学训练,他不会胡说八道吗?然而,他竟没有!本书虽然在某些学理细节上不无可商榷之处,但是它能大大引起读者对量子力学这门学问的兴趣,乃至进而引起读者对物理学的兴趣,作为一部“科普”作品来说,这就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
  
  总的来说,我觉得今年科学文化图书出版比较正常,恶意炒做垃圾书的现象比较少了。而就自己个人来说,一年中常有好书相伴,想想也真应该算是人生乐事了。

 

 

 

20060123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