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6年1月6日《文汇读书周报》


整体性和决定论:体会玻姆向经典的回归

钮卫星

 

  要评一本书,一般情况下我都要从头到尾读过一遍,才能动笔。然而手头这一册《整体性与隐缠序:卷展中的宇宙与意识》(David Bohm著,洪定国等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我读过了一遍又回读了部分章节,却仍然感到无从下笔。我相信再读二到三遍,情况也不会有所改善,然而编辑却不能迁就我这般迟钝的领悟能力,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写点什么。
  由于需要利用各种“破碎的”的时间看书,不方便作笔记,所以我往往随身带一支红色水笔,把读到的自以为是章节中的要点和警句划出来。然而对玻姆这本书,如果我坚持这么做的话,几乎要把大半本书都涂红。玻姆的思想非常深邃,几乎每句话都值得深深回味,以致很难让我在这里对这本书作出一个简要概述。不过好在书中有12页左右的“导言”是玻姆自己对这本书的概括,从中可以了解全书的概貌。在这里,我作为一名外行读者,就片麟半爪地谈谈读后的感想。
  本书是由玻姆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发表的几篇论文集合而成,这种貌似“破碎”的结构并不妨碍玻姆对全书的主题之一――整体性――的贯彻。面对现代的物理学、哲学以及日常语言中表现出来的越来越严重的破碎性,玻姆毅然提出整体性的思想。我认为这是玻姆的思想向经典回归的第一个方面。
  玻姆在第一章末尾一篇叫做《东西方洞察整体性的概述》的附录中一开始就写道:“在文明发展的早期,人们的观念实质上是整体性而不是破碎性的。”我理解玻姆不只是在追溯整体性思维的源头,而是确确实实想回归到早期的这样一种实质上的整体性思维。从该书的的译者之一、曾经师从玻姆的洪定国教授所撰写的“译者序”中,可以了解到玻姆的这种整体性思维来自他跟印度宗教哲学家克里希纳穆尔蒂(J. Krishnamurti)的智力交往。
  玻姆对语言在导致思想的破碎化时所起作用的探究是很有启发性的,他甚至对一些单词做起了一种语言的“思想实验”,发展了一种语言的新模式――流模式――来让读者透彻了解语言所起的破碎化作用。玻姆认为现代语言中普遍存在的主-谓-宾结构在整个生活中的作用是把存在的总体分割成独立的实体,把描述者和被描述的对象分割成独立存在的两部分。在玻姆主张意识也应该被当做实在的一部分的时候,这种现存的语言模式就无法让我们把握整个实在。
  读到这样的思想,不可避免地让我联想到玻姆可能并不了解的另一个古老东方文明的经典老子《道德经》中的第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能够说出来的道理就不会是永恒的道理,这个道理古代东方先贤早就认识到了,玻姆却是在考察了现代物理学和语言学之后也提出了类似的主张。而这个“道”似乎也先后引起不少物理学家的兴趣,如卡普拉(Fritjof Capra)的《物理学之道》(Tao of Physics)一书就直接从中国的古老智慧中汲取营养;贝尔(John S. Bell)的“量子物理哲学论文选集”的书名则可以恰当地翻译成《量子力学中的可道与不可道》(Speakable and Unspeakable in Quantum Mechanics)。
  套用米兰·昆德拉的一句广为流传的名言:“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在用语言表达思想时,我们似乎处在这样一个窘境:“人类一说话,思想就破碎。”同时,量子力学对测量行为的正统解释不得不表述为:人们一用仪器测量,波函数就坍缩成粒子。在这里语言表达和仪器测量的行为显示出一种有趣的同构性,并都不可避免地导致破碎化的结果。那么如何在这两种情况下消除破碎性来贯彻整体性的思维呢?玻姆指出的解决之道,一方面是把语言“代数数学化”,另一方面则导致了他向经典回归的第二个方面,即向决定论的回归。
  量子力学表明了一种对整体性的要求:“人们不能再坚持划分观察者和被观察者”,“观察者和被观察者是一个整体实在的、结合在一起并互相渗透的两个方面,它们是不可分割也不能分解的。”但是正统的量子力学学派和若干其他学派对此给出的阐释导致非决定论。在深受爱因斯坦思想影响的玻姆看来,非决定论是不可取的,所以他提出了隐变量理论,来实现向经典决定论的回归。
  玻姆用高超的数学技巧(在本书中尽量避免了数学公式)使他的隐变量理论或者后来改叫做的量子势理论包容了现存的量子力学理论,也就是前者能对物理现象给出与后者同样的描述和预言,同时又保留了一种描述新颖事实的可能性。在隐变量理论的描述中,电子或者光子始终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粒子,都具有确定的位置和动量,不像正统解释中那样不被观察时它们是波,一观察就坍缩成粒子。但是,一个电子除了具有通常的一些性质,比如电磁势之外,还具有所谓的“量子势”。“量子势”服从薛定谔方程,在电子的周围扩散开去,一直延伸到宇宙的尽头,而不发生衰减,从而它每时每刻都对周围的环境了如指掌。譬如在双缝实验中,当一个电子向一个双缝进发时,它的量子势会在它到达之前便感应到双缝的存在,从而指导它按照标准的干涉模式行动。如果观察者试图关闭一条狭缝,无处不在的量子势便会感应到这一变化,从而引导电子改变它的行为模式。这样就巧妙地以决定论的方式解释了双缝实验的结果。
  玻姆的隐变量理论固然避免了非决定论,但是他付出的更大代价是放弃了“定域性”,也就是违背了相对论所要求的所有的因果关系都必须维持在一个特定的区域内,不能超越时空来瞬间地作用和传播。同时“量子势”也让人看到了“以太”的影子。由于这些原因,隐变量理论就一直没有获得爱因斯坦的青睐。
  也有人从“奥卡姆剃刀”原则出发指出玻姆的隐变量是不必要的。但是,无论如何,玻姆通过努力,推翻了冯·诺伊曼的隐变量理论不存在的证明,从而保留了一线希望。也许有朝一日人们能够发展出一套完善的隐变量理论,它不仅能描述物理世界的“显析序”,也能让人们把握“隐缠序”,并最终获得一个玻姆称作为“总世界观”的对待宇宙和意识的整体性思想方法。在这样的“总世界观”中,宇宙中的一切――星系、恒星、生命、意识――包括宇宙本身只是一片浩瀚的“能量海”之上的小涟漪在某些小空间区域内的聚集。这确实是一幅如幻如真的壮美图像。

 

 

2005年12月3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