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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12月7日《科学时报》


以科学的名义就要更讲点科学精神

罗布麻

 

  捍卫科学的尊严是“政治上正确”(PC)的好事,喊几句口号也容易,不过一旦进入具体事物,就需要坚持科学精神并遵守现行法律,否则“一种有目的的行动”完全可以生出“非预期的后果”(默顿用语)。 


  “科学精神”是一个好词,但是在动力系统的意义上,始终拥有科学精神是不容易的,打比方说,科学精神很像是“相空间”中的一个不稳定的状态。即使此时某人处于相空间的“科学精神”状态,但下一时刻,一旦受到扰动,某人就可能立即离开相空间中的这个不稳定状态。也许,正因为它(科学精神之状态)不稳定,人们才需要不断地努力追求。历史上,无数大科学家与科学精神之间,也并非总是相依相伴,准确说倒是若即若离,有时甚至完全分离。声称“我曾达到过那种状态”、“我曾与科学精神同在”,并不能为当下的论题提供有效的辩护。 
  某报刊出向绝食中医陈建民的致歉信,同时发表长篇“本报评论员文章”《科学是我们坚守的立场》。该报在报道老中医绝食一事上动机是好的,但是其做法明显欠妥,于法律于科学哲学均没有根据。 
  此次,我只给出两点具体评论。写此文的目的很明确,审视“一阶科技打假”的漏洞,在更严格的意义上坚持科学精神,维护学术、法律的尊严。我的讨论不涉及当初老中医绝食事件本身真实与否,也不涉及我对那件事是否为“事实”的个人信念。


转移视线 

  该报评论员文章一开头就借一个有名案子说事,可惜的是叙述过程中有严重误导。金(Martin Luther King)于1960年3月29日在《纽约时报》上刊登一页广告批评警察,引起一场官司,金与《纽约时报》一方先输后胜,这个案子在美国法律史和新闻史上自然有重要地位。但该报的描述是:“由于原告是一名‘公众人物’,他必须无条件接受批评和监督”,“‘沙利文案件’是法律史和新闻史里程碑式的判决,它头一回提出了‘公众人物’的概念”,等等。这里所谓的“公众人物”指的是沙利文(L.B. Sullivan),阿拉巴马州的一个警官。 
  最近一些年中,中国法律界以及打官司中经常会提到所谓“公众人物”和美国的《诽谤法》,该法是协调“保护个人名誉”和“言论自由”这两者平衡但多少有利于媒体的一种法律习惯,它为合理地发表“诽谤”他人的言论提供了抗辩理由。在全球化的这年头,向洋人学习点东西当然不算坏事,但是要考虑到文化传统、社会制度的确不同,另外要特别考虑到术语翻译过程中可能造成的误解。美国当年的判例,最重要的是涉及public official,这一点特别对中国有意义,但到了中国public official竟然变成了“公众人物”,在具体操作中针对的只是一般的社会名人(如文化名人,演艺界名人,球星等),却不包括官员! 
  该报文章说:“‘沙利文案件’是法律史和新闻史里程碑式的判决,它头一回提出了‘公众人物’的概念。”这一表述不准确。金以及《纽约时报》在广告中所做的事情是“criticism of public officials”(对公职官员的批评)或者“sharp attacks on government and public officials”(对政府和公职官员的尖锐抨击),其中当事人L.B. Sullivan是Alabama city official(阿拉巴马市政官员)。该报将“public officials”(公职官员、公共官员,公众官员,政府官员)直接译成“公众人物”不准确(当然有些媒体也这样翻译),而且此点对于下文的叙述十分关键。“公众人物”(public person, public figure)与“公共官员”(政府官员),明显是不同的概念。这两者有时存在包含关系,有时则明显无交集,这要看具体定义。比如,公众人物未必是公职官员,某打假英雄可算公众人物,但他不是政府官员;某个地方政府官员,即使官位不算小,但知名度很小,也未参与大范围的公共事件,那么他也不能被称作“公众人物”,只能是潜在的公众人物。至少“《纽约时报》对沙利文案”本身涉及的只是public official,当时在美国法律界还没有将非“实际恶意”(actual malice)原则扩展到对一般的public figure也有效。后来通过判例才扩展到一般的有公众影响力的人物身上,使得“公众人物”(public persons)的概念除了包括公共官员外,还包括那些自愿跻身于公众辩论中并试图影响舆论的人。 
  该报说:“沙利文案件特别说明,允许新闻报道对公众人物的批评有差错,只要没有‘实际恶意’,被批评人就必须忍受有限的名誉权要求。”我认为美国那个案子说的是public official,而不是汉语中容易引起歧义的“公众人物”,两者不能混淆。 
  基于这种混淆,该报把“绝食的老中医”算成了public official。(该报的说法是:“公众人物的概念包括……比如饶颖,比如莱温斯基,比如绝食的老中医。”)因为对于非公众人物,即使在美国,当涉及媒体诽谤他人名誉权时,法庭通常也会毫不留情地判媒体败诉。于是,老中医究竟属于什么人物,确实不是个次要的问题。 
  接着该报讲:“‘公共人物’享有有限的名誉权”已被我国法院在审理新闻报道的名誉权纠纷时采纳。”我不清楚究竟被采纳到什么程度。如果是跟美国法律学的,将原本的public official概念偷偷换成汉语中带歧义的“公众人物”(英文中确实也用public persons的表述,但译成汉语时要小心,不能直译。据我理解public persons中包括public officials,也另外包括一些参与公共事务讨论并想影响舆论的人物,而不能简单地把所有公众人物都算在内),这并不能代表中国法律界的进步,反而让人们看到了“好东西”在中国化过程如何受到严重歪曲。试想一想,虽然中国的政治文明在迅速发展,但在当下的中国,对于public official,媒体可敢直率地批评,可敢在批评中“有差错”时还强词夺理?该报对哪些public official尝试过? 
  陈建民中医是“公众人物”吗?是public official吗?严格意义上两者都不是,对于前者,似乎勉强可以计入,但在我印象中此人在绝食表演前几乎无人知道,对于后者简直不着边际。 


无效推理 

  该报评论员文章的标题是《科学是我们坚守的立场》,结尾处也说“以科学的名义,我们会让真理得到伸张,让招摇撞骗者胆颤心寒坐立不宁。” 
  该报以这样的口号似乎并不能为自己挽回面子。到目前为止,该报能够拿出指责老中医搞伪科学、成为“十大骗局之首”的过硬的“科学证据”却是一些所谓的科学常识。要注意,一家报道科技新闻宣传科学精神的科技类报纸,对一个公民,送上“伪科学”、“骗局”这样可怕的大帽子,所依据的、最终能够写进辩护词在法庭上公开陈述的却仅仅是科学常识!常识很重要,但科学不等于常识。声称他人科技造假,需要提供严格的科学证据,仅仅依赖常识,证据是不够的。我们就来看看是什么样过硬的科学常识及其推理吧: 
  A:“人在仅饮水的饥饿状态下不可能存活到49天”,是医学界、科学界众所周知的事实。(此条为该报援引的科学常识) 
  B:陈建民声称做了实验,在仅饮水的饥饿状态下存活到49天。 
  C:所以陈建民的绝食是骗局。 
  该报由A和B就推出了C。这个推理正确吗?我们先看看A,对于多数普通百姓,绝食许多天,肯定是要出事的,干脆我们说得绝对一点,就假定多数人如果绝食49天的话,到时候都要死去。这只是貌似有理的假定,实际情况究竟怎样还很难说,没准儿真的有活下来的(因为是假定的实验,我们不细究,这样的实验也涉及许多伦理问题,不大可能大范围做)。A断言的是平均情况或者正常情况,这也恰好是常识之为常识的地方。但要指出的是,科学并不总是与常识一致。 
  再看B,B的真或者假,我无法确认,也就是说我既不能先验地说它假,也不能先验地说它真。但B是一个个别事件,与A不同,B断言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经验事实或过程。 
  由此看,由A和B不能推出C。科学常识是一种归纳总结,一个时代,科学常识只能说明过去,对于未来此常识要打折扣,甚至可能变得非常荒唐。如果我们都相信科学常识的话,科学就不可能创新,因为创新相当程度上就是反常识的。 
  不过,在该报上我还是找到一句很好的句子:“打着科学名义的公共行为如果缺乏有力的制衡和‘科学问责’,一不留心就会鱼龙混杂沉渣泛起,往往令真正的公众利益和科学认知蒙羞。” 
  该报就打着科学的名义行事、发表评论员文章,似乎这也算“公共行为”,自己倒是应当检讨一下,自己的言行离开科学精神有多远。真正的科学讲究证据,讲究深入调查,虽可大胆假设但要小心求证。 
  其实,我本人对绝食表演并无兴趣,不认为那是一种好的娱乐行为,不认为那是一种严格的科学研究活动,也不认为陈的做法和主张可信,但同样我不认为我本人有充分的理论或者经验,可以指责他作伪、指责他搞伪科学、指责他欺骗。到目前为止,就我的学识而言,我也没有见到该报曾经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了其所谓“欺骗”之类的主张。 
  自然科学中确实有许多自然定律对一些可能的经验世界的状态或过程给出了限制,即断言某某是不可能的,如热力学第零、第一、第二定律所说的。但即使自然定律也不都是永远不可动摇的,如牛顿定律,自然定律也有适用的条件、范围。况且,在老中医绝食事件中,究竟违反了哪条或者哪些条自然定律呢?该报可曾指出过? 
  科学,在主流话语中,似乎天然是好东西,好像它就等于正确、等于真理,或者成了一系列好东西的代名词。我们无权改变语词在一个时代一个国家的习惯用法,但是一定意义上还是要头脑清醒一点,科学真的如其所述吗,以科学的名义捍卫的可是真的科学? 
  科学打假一旦启动,必须有“二阶打假”(即对一阶打假过程中违背科学精神、败坏科学声誉的言行进行批驳)跟进,否则极容易造成一种用“科学”包装起来的特权角色,于科学于社会均有损害。 

  声明:我与该报、该文作者及中医陈氏,均没有任何利益牵连。

 

 

2005年12月3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