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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风的季节

深 雪

 

  那是一个沉闷的夏季,似乎感觉不到一丝风。
  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里,我安然地将自己淹藏在陌生的人流中。
  在那陌生的人流中,有一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男生,特别惹人注目。他和我当时所崇敬的一个近乎偶像一般完美的人长得颇为相似。每次遇见他,我不免会想:会不会是他的弟弟呢?但我并未想求证。
  一个黄昏,我和晓荷在树林里散步。我向她介绍一首诗:
    春天来了, 
    树木的百花盛开;
    在蔚蓝的天空中,
    飘过蔷薇色的云彩。

    从高枝密叶间,
    传下夜莺的歌唱;。
    在柔软的绿苜蓿中,
    跳蹦着白色的羔羊。

    我不能唱,也不能跳,
    我病倒在芳草丛中;
    我听到遥远的声音,
    做着莫名其妙的梦想。

  我说:“这首诗的点睛之笔在一个‘病’字。我为什么病倒在芳草丛中?这是少年相思。少年的相思,若有所思又似无所思。少年的心可以漫游到遥远的神秘国度,也可以生活在几个世纪之前……”
  “在这样美好的黄昏,听到这样美丽的诗句,真是有幸。能不能告诉我这首诗是谁写的?”
  我回头一看,正是他。
  在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后,我也提出了我的疑问。虽然我知道要得到肯定的答案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但我仍然感到一丝失望。
  原来他是美术系毕业班的学生。
  我们漫谈着,他一直将我和晓荷送到宿舍楼下。
 
  又一个黄昏。我一个人来到海滨浴场。我不会游泳,但我喜欢躺在救生圈上,枕着波涛,仰望蓝天,漫无目的地漂。在海天相接处,是一抹悠深的纯净又朦胧的蓝,我真想融化在那梦幻一般的蓝色中。……我听到遥远的声音,做着莫名其妙的梦想,那些缥缈的甜蜜又悲伤的梦……
  “你漂得有些远了。”他出现在我的身边。
  我抬起身一看,离那些黑色的人头是有些距离了。“我送你回去吧?”我点点头。

  有一天下午,他带着一个同伴来叫我。为了搞毕业创作,他要去拍一些牛的照片。我很喜爱乡村,便欣然同往。
  整个下午他话语不多,带着我们走了几个村落,拍个不停。
  他的同伴是个混血儿,一路上和我谈着他的家乡澳大利亚的风土人情。
  照片冲洗出来后,他带我去看。那是一间简陋的创作室。他告诉我他要关闭在这里一个月搞毕业创作。
  在他把厚厚的一叠照片递给我后,我很尴尬。因为大约有一半的照片拍的是我而不是牛。
  或许就是在那一天,他写给我两句诗“黄昏未过天又雪,与梅并坐十分香。”笔迹舒放流畅。

  有一天经过他楼下,我忽然想起快放假了,他的牛也该画好了,便上楼去看。
  门锁着。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大幅油画。
  整个画面氲染着一层淡淡的晕黄,似乎是在一个“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庭院中,一个漫漫独行的女子,或许是因了身后的一声低唤,回过头来。
  她望着你,轻轻地笑着,笑得很恬静。
  却又感觉有些恍惚,有些伤感。
  她的眼睛,看着你,却又好像没有看你,而是在望着你身后一个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
  她是在望着那个遥远的不可知的梦微笑。
  她是在她自己的梦中。
  我叹服他的油画功力。女子衣服的图案准确逼真。当初我一见到那件衣服时脑际就幻生出一个深宅大院中的前朝女子。我买的不是美丽而是梦。
  我不记得我对那幅画看了多久。我想我很快就意识到他或许就要回来了,慌慌逃离。

  一个寂寥的午后,我独自在海边踯躅。一条细细的藤蔓在沙地上匐行,一路用细细的茎举起一片片圆叶和一朵朵鹅黄色的花。花和叶都特别地大,特别地鲜嫩、轻薄。我惊异于在这沙地上能长着这么柔弱的花。我坐了下来。微风拂来,花朵儿和叶片儿就在风中轻轻地摇摆。
  这时我看见他远远地朝我走来。他微笑着在我身边坐下。
  我把目光投向苍茫的海平线,用一种低缓的语调向他讲述我的故事。渐渐地,我沉醉于自己的悲情幻想中,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最后,我以我的主人公身患绝症停止了演绎。当我把目光收回来,我发现,如果我是想打碎他的梦想的话我已经达到了。他脸色发白,一言不发,站起身来,踽踽走了。
  望着他颀长的背影,我有些快意,又有些不安;有些满足,又有些伤感。我发现,在无意识的抚弄之间我揉碎了一些花朵。我拍拍手,站起来,闷闷地往回走。
  他很快就毕了业,不知去向。
  但还有一次不期而遇。就在我从公交车前门跳下他从后门上车的那几秒钟之间。我们都吃了一惊。我不知道他的惊愕中是否包含有对我完好如初的诧异。
  那个漫长的夏季,也终于过去了。

 

 

20051210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