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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苍竟然无情如斯
——纪念周雁

关增建

 

  去年国庆长假的后期,我去泰国清迈参加一个国际会议,等会议结束回到沪上的寓所,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封电报,拿起来一看,一行令人不忍卒读的文字跳入眼帘:“我们以沉痛的心情通告:原《寻根》杂志编辑室主任,杭州出版社第三编辑室主任周雁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04年10月4日在郑州逝世。……”我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她才40出头呀。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发生?
  但不能发生的事情居然发生了!上苍竟然无情如斯。
  我最初认识周雁源于《寻根》杂志的创建。1993年,在赴日本参加第七届东亚科学史国际会议时,我认识了原河南教育出版社的周常林社长。周社长作为河南教育出版社的掌门人,当时正在为该社的发展筹划一个重要项目——办一份杂志。他认为,国内外一些著名的出版社都有自己的名牌杂志,河南教育出版社要办成名社,为社会尽更多的义务,也应该有自己的名牌杂志。回到郑州后,他就着手筹办《寻根》杂志,并邀了一些志同道合者携手。在《寻根》杂志创刊前召开的编委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周雁。
  《寻根》杂志创建以后,周常林社长任主编,从河南教育社邀请了何宝民先生把关业务,周雁为编辑室主任。在周、何两位手下当编辑室主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周社长才华横溢,还富有远见。创办《寻根》杂志,就是他的远见卓识的表现之一。他为《寻根》创刊号写的发刊词“寻根缘起”,文采飞扬,深得识者好评。何宝民先生是一位资深编辑,有学术见识,文字功底强,眼高手也高。无论多大的权威写的文章,他都能看出其中的精髓,都敢剔除其中的赘余。对于名人的敷衍了事之作,无论作者名气多大,他退起稿来都毫不犹豫。强将手下无弱兵,在周、何麾下理事,没有学术素养、没有很强的办事能力,是万万不行的。因为他们有思路,有雄心,有学术鉴赏和创作的能力,在实际运作过程中,当然会按照自己的标准要求属下。周雁不但自己要完成他们提出的各种直接要求,还要把他们的相关要求传递给学界方方面面。如果自己没有学术鉴识能力、没有左右沟通能力、没有关键时刻跟周、何两位争辩的能力,她是无法胜任《寻根》编辑室主任这个职务的。事实证明,周雁不仅胜任了这个职务,而且做得很好,有口皆碑。
  《寻根》创建伊始,为了尽快扩大影响,办成一个在社会上有影响的知名刊物,在广泛接受自然来稿的同时,还采取了主动出击,找名家约稿的做法。这对于《寻根》杂志,是正确的选择,但对于具体负责约稿的人,却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因为《寻根》刚刚创刊,是一个地方出版社办的地方刊物,没有名气,要约到名家为之撰稿,颇为困难。这件难办的事责无旁贷首先落在了周雁身上。她在《寻根》的那些日子,从未清闲过,不但自己要编稿、校稿,跑印刷厂,联系发行,而且还要经常出差。常常是今天刚从外地回来,带回来一篇稿子,第二天就又踏上了新的旅程。当时她的儿子还小,工作的忙碌,使她无暇照顾可爱的儿子,为此她常心怀愧意,言谈之中,每有流露,令人感叹不已。
  工作忙碌,旅途劳顿,顾不上照顾家人,这已经够让人忍受的了,但还有更让周雁揪心的,那就是约稿的艰辛。名家们大都稿债缠身,繁忙异常,《寻根》杂志无别的长处可以打动他们,要在约稿者的队伍中挤上去,从名家手中拿到符合自己办刊意图的稿件,难乎其难。面对这种情况,《寻根》杂志只有一个对策:以诚待人。我不止一次在《寻根》的编委会上听到周常林社长讲孙伏园和鲁迅的典故,讲如果没有孙伏园的诚恳、没有孙伏园的“折磨”,就没有鲁迅的《阿Q正传》。周社长把鲁讯自己提到的“孙伏园‘每星期来一回,一有机会,就是:先生,《阿Q正传》......明天要付排了’”讲述得绘声绘色,其用意就是希望《寻根》人能够像孙伏园一样,不但自己能写稿、能编稿,能进行学术鉴赏,而且还要有一套高超的约稿技艺。周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她达到了周社长所希望的境界。功夫不负有心人,《寻根》第1期就约到了任继愈、张岱年先生的祝语,约到了陈香梅女士的祝词。看一下《寻根》自创刊以后刊载的名家之作的数量和质量,就可以体会到周雁和她的同事们付出了何等的艰辛。
  实际上,让周雁感到揪心的还不止是约稿的艰辛,有时还有退稿的尴尬。《寻根》的办刊方针是严肃的、认真的,有何宝民先生把关,不够成熟的作品一定要修改,敷衍了事之作则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当你千辛万苦约来了稿子,却还要一而再地告诉那些名家,你们的稿子要修改,甚至还要告诉他们,你们的稿子不符合本刊要求,对不起,不能用。这样的场面,何等的尴尬。
  周雁是诚恳的,她以自己的诚恳约来了一篇又一篇稿子,又以自己的诚恳化解了一次又一次尴尬。在《寻根》的发展历程中,还从未因为此类事情闹过什么风波。周雁在许多名家面前,是晚辈,但她却通过向他们约稿、建议他们改稿,跟他们成了忘年交。周雁去世以后,有许多学术界知名人士发来了唁电,撰写了深情的纪念文章。这些情况表明,周雁是一位何等诚挚、何等能干的出版人才。
  正是由于周雁和她的同事们的努力,《寻根》杂志自诞生以后,很快就获得了社会的认可。《寻根》创刊没几年,就迭获河南省社科优秀期刊奖、河南省第一届、第二届二十佳社科期刊奖。2003年,《寻根》在其创刊的第10个年头,又一举跻身全国百强行列,荣获第二届国家期刊奖百种重点期刊荣誉。作为一个地方出版社所办刊物,《寻根》能获此殊荣,颇为不易,这是全体《寻根》人共同努力的结果,而周雁在她的岗位上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功莫大焉。
  周雁对工作是热情的、尽职的,当然也是自觉的。她在2003年调到杭州出版社工作,杭州出版社之所以要引进周雁,起因是其社长在一次图书博览会上,见到周雁在大象社领导不在场的情况下,依然尽心尽职,不知疲倦地工作,张罗属于自己的分内的和不属于自己的分外的事宜,使得大象社的展览有声有色,引人入胜。社长见一女同志在领导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能做到如此程度,深感惊讶,于是动了引才之心。其实,我们这些与周雁多年打交道的朋友知道,她的这种作风是一以贯之的,而且因为见得多,似乎不觉惊奇,只是在她西去之后,回想起来,比较社会的现实,才更觉其作风的难能可贵。
  周雁是讲情义的。这体现在对亲人的挚爱、对朋友的关照,也体现在处处为工作单位着想、始终如一。2002年夏,在上海召开第10届东亚科技史国际会议,周雁也参加了。在会上,有一次朋友聊天,刘兵提到剑桥有一套科学史丛书,很有价值,目前国内还没有中文版。周雁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个好选题,于是立刻向大象社领导汇报,为大象社牵线搭桥,最终促成了这个项目花落中原。实际上,这时离她去杭州出版社工作,只剩几个月的时间,她完全可以把这个项目作为见面礼送给杭州出版社的,但是她没有,因为她知道自己当时还是大象社的职工,既然还没有离开大象社,就要全心全意为大象社着想。周雁的这种工作精神,也赢得了两个出版社的尊敬,她去世以后,杭州出版社的领导和同事表示了沉痛的哀悼,而大象出版社则承担了为她办理丧事的全部事宜。周雁倘若在天有灵,看到单位和昔日同事、朋友对她的尊敬和怀念,应当会感到慰藉的。
  周雁答应去杭州出版社工作,是因为她觉得杭州这个人文辐辏之地,更适宜她儿子的发展,同时她也可以在一个新的舞台上获得更多的锻炼和收获。甫到杭州出版社,在家还没安顿好的同时,她就运用自己多年积累的学术资源和经验,开始筹思为杭州社的发展贡献力量。她曾经设想在杭州社开辟大学和中学教育与科技史相结合的出版方向,并做了很具体的策划,还物色了作者。可以肯定,若天假以时日,周雁一定会为杭州出版社奉献出一台有声有色的出版大戏来。
  天不佑英才。就在周雁在杭州刚刚安定下来,儿子也考上了理想的中学之际,病魔寻上了她。在与疾病抗争了一年多之后,周雁放下了她那未竟的事业,离开了挚爱她的亲人,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周雁是富有爱心的人。这种爱心在她的言谈话语中往往不经意就流露了出来。在一次闲谈中,她曾经提到她愿意在儿子大些的时候,带儿子去做骨髓检测,为捐献骨髓做准备,以便让儿子体验什么是爱心、体会奉献的快乐。她对家人的关怀、对朋友的关照、对单位的关心,无一不是这种爱心的表现。
  像周雁那样充满活力、充满工作热情、充满爱心的人怎么可能中年离去?但是她居然在其盛年之际远行了。
  苍天无情如斯,让英才早逝。
  我诅咒这样的上苍。

 

 

 

20051205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