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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12月9日《文汇读书周报》


徘徊在进退之间
——读《敬畏自然》

孔庆典

 

  骑车时链子掉了怎么办?比如我吧,第一个动作就该是四处张望,看看周围有没有修车铺;但那位给了计算机思维的阿兰·图灵不,他要琢磨,琢磨自行车为什么要掉链子。他发现这链条总是在踏到一定的圈数时掉下,于是就在骑车时留心计算,在链条下滑前的一刹那悬崖勒马戛然停车。如此这般在遭遇了一次不幸的撞车事故后,他干脆在脚踏旁装了一个小小的机械计数器。
  还是这位图灵,曾对人脑有过一个奇怪的比喻——“一碗凉粥”。我琢磨不出这个比喻从何而来,但却知道如果是若干个意见不合的人脑凑到一起,常常就会吵成一锅粥。
  2005年初一场关于“要不要敬畏自然”的争论就吵得很热闹。话题是有意义的,但人类发展到今天,“敬畏自然”的内涵早就与时俱进,争论双方踩在同一个球体上,除去积怨,往后都退一步便站到了一起。然而不幸的是,半路一根“敬畏自然就是反科学”的大棒斜刺里伸了进来,好端端的学术争鸣,就此被搅成了一锅粥。
  《敬畏自然》这本书就是这场争论中“正方”观点的总汇。与反方一味地“寻章摘句”和强调“政治正确”相比,这本书展示了扎实的理论基础。四位学者从“海啸与人啸”谈起,对“敬畏自然”与“以人为本”,伦理学的范式转变,科学、宗教与理性,从性别的视角看自然等问题都进行了深入探讨,其中对环境伦理学的阐发很能启人心智。

  人们总是根据自己的关系远近来判断利害赋予权利。历史上,每一次权利主体的扩展都是对原有道德主题范围的突破,伴随着的是对旧的关于人和生命观念(生理的、文化的)的改变。
  美国环境史学家罗德瑞克·纳什曾经追溯了人类道德范围的这种扩展。他认为,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将来,伦理学中道德共同体的范围是按这样的顺序扩大的:自我——家庭——部落——国家——种族——人类——动物——植物——生命——岩石(无机物)——生态系统——星球。他提醒人们,现在反对自然拥有权利的人并不比当年反对黑奴拥有权利的人态度更激烈;他相信,从“自然权利”到“自然的权利”,总有一天道德将进化到承认“自然拥有它的自然权利”。
  这种观念所代表的是一种非人类中心的环境伦理学,已经突破和超越了传统伦理学的前提和底线,是一种极好的思想资源,在这场争论中也被正方拿来作了武器,但令人沮丧的是,却总在反方祭出“以人为本”的法宝时无法占据上风,究其原因,我认为也许在于未能对“以人为本”内涵的三个层面作出清晰的区分:
  从认识论角度考量,“以人为本”意味着任何超越的伦理道德也都是“人”提出来的,是“人的理论”,你无法反对或是超越它;
  若从生物学意义上加以考察,“以人为本”也无法反对或是超越,因为不能保证人的生存和延续的伦理道德是没有意义而且荒谬的。
  只有在价值领域,人类才拥有选择的自由和可能,而且这种自由是以人的生存为前提的。是否要敬畏自然,显然也是属于这个范畴的问题。而在这个层面上,“以人为本”存在着诸多难题。
  首先,在实践操作上,把自然物仅仅当作资源来加以保护,会遇到知识不足的难题,而将资源按稀缺性进行排序时,又将造成人为的自然物对立;
  其次,把人与自然的关系还原为人与人的关系,否认自然整体的内在价值及其客观实在性,这是典型的现代主义还原论;
  第三,如果把人所具有的某些特殊属性视为人类高于其它动物、且有权获得道德关怀的根据,像智力、自我意识、使用工具的能力,都是人和动物所共有的,为什么舍此取彼呢?而像道德自律、使用文字符号的能力,动物虽然不具备,但许多人也不具有,为什么也取舍有别?根据规则的普遍性原理和一贯性原理,道德关怀的施与应当公平,否则就是犯了与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相类似的错误——而事实上,要找出某种所有人都具有、而任何动物都不具有的特征是不可能的;
  第四,尽管我们尊重个体的选择,并不把利己与利他相对立,但超越利己才是成熟的标志是人们的共识,那么,如果说以个体形式表现出来的利己主义是不好的,为什么以人类整体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利己主义就是合理的呢?
  最后,从历史的发展看,正如休斯顿·史密斯在《世界宗教》中所说,当一个人把关注中心从自己转向家庭,他就超越了自私性;从家庭转向社群,他就超越了裙带关系;从社群转向国家,他就超越了狭隘主义;转向所有人类,他就超越了大国沙文主义——我们为什么不能将这种超越达于外物,从人类转向自然呢? 
  不可否认,人类目前所面临的窘境主要还在“以人为本”的缺失,首要关切点还是人类的福利,但作为一种指导人类行为的核心理论,“以人为本”是必要但不充分的,对于人类的环境保护来说,它也仅是一个重要但非唯一的理由。也许有必要形成这样一个共识:只有超越“以人为本”,只有当人们也同时把保护环境理解为人的“自我完善”的一个内在要素,并承认自然存在物的道德地位,自然环境才能从根本上得到保护——而在我看来,这也是《敬畏自然》这本书所要传达给读者的主要观点。

  一位从事翻译工作的朋友和我聊起《哈姆雷特》时说,如果换了他,“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这句经典的翻译,将是“进还是退,这是个问题”而非“生还是死,这是个问题”。这让我想了很久。译事维艰,“to be, or not to be”后面到底省掉了一个什么样的形容词,无人知晓,单从这一点而言,那些要生要死的译文便顿然失色。仔细推敲,进与退的确比生与死要来得宽泛和自由,而且充满了无穷的想象。如此想开去,与是进还是退相比,如何衡量进退反倒成了另一个更加深刻的问题,如果没有搞清楚,任何观点都只能是徘徊在进退之间。只是,在人类文明滚滚向前的车轮上,也能安装一个图灵式的计数器么?
  陆九渊说:“宇宙内事,便是己份内事。”中国的儒家把人视为宇宙的神经,如果对自然中其他存在物的痛苦毫无知觉,那便是麻木不仁。读罢《敬畏自然》,让人无法不神经一痛。尽管相比于逻辑严谨的前半部,本书的后半部分似乎显得有些内容杂芜——不过,这反倒让人看到一种表达的急切,看到一些心中有爱并且对现实保持疼痛的人,是如何在进退徘徊间说出他们的关怀和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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