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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科学遇上王家卫
——读《不确定的科学和不确定的世界》

孔庆典

 

  “当XX遇上XX”现在肯定是个时髦的句式,所以当我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出这个题目时自己都吓了一跳。换成更简洁的“XX·XX”?直觉告诉我这将无法传达出两者之间即将到来的某种关系——这让我觉得自己似乎隐约揣摩到了这个句式中暗含的那种暧昧的诱惑。
  当干柴遇上烈火。当哈利遇上莎利。当科学遇上王家卫。
  是的,当科学遇上王家卫。这是我在读了美国人亨利·波拉克的《不确定的科学和不确定的世界》之后脑子里起的一阵小风暴。现在关于科学的大众话语正流行着“祛魅”这个词,意思是要将科学请下神坛卸下粉妆,尽管这位处心积虑的老外很可能不知道王家卫为何方神圣,但他笔下素面朝天的科学透过王家卫那标志性的黑色墨镜,一定出人意料地充满了魅力。


  1

  你每天都会和很多人擦身而过,你对他们一无所知,可是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你的知己、或者朋友么?王家卫说会——即使最接近时候的距离只有0.01公分仍旧要相互错过,57个小时之后,他的男主人公依然爱上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波拉克则将这种信念投向了科学。公众理解科学真的有必要吗?为什么不让科学家做自己的工作,而其他人干好自己的事情呢?他援引蕾切尔·卡逊的话回答道:“科学是日常生活之外的独立组成部分,我坚决向这种观念挑战。我们生活在一个科学的时代,然而我们却认为知识只是一小部分人的特权……这种观念是不正确的。科学的素材也是生活的素材。科学是活生生的现实,是我们经历的每一件事情是什么、怎么样和为什么的问题。” 他自己的台词是,在现代社会,不管我们是否认识到,科学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不能将它当作好玩的附属品视而不见,每个人都需要了解科学,都会最终“爱”上科学。
  然而要了解一件事物何尝容易,科学也是如此。它也具有自身的优势和弱点、成功和失败、疑问和不确定。即便是科学家,当试图理解一个细胞异常是如何引起癌症,一个基因是如何传递信息促进机体发育,一个生态系统如何应对城市的拓展或者整个地球是如何应对大气中化学成分的长期改变时,他们研究的每一个阶段也都被包围在不确定性之中。
  波拉克试图识破这片不确定性的疑云,将科学家面对的这种不确定性归入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不确定性之中。他观察到,在生活中,人们陷入不确定性之中时,往往会“以合理的、非敌意的反应例行公事地适应这些不确定性”,然而不幸的是,自牛顿力学起,对事物变化的看法便总是被决定论控制,拉普拉斯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确定的”的骄傲宣言始终缭绕不去。因而一旦科学失去了它的确定性时,人们就会普遍有一种不耐烦和不满的潜在倾向,他们会将科学家对这种不确定性的无力看作是一种无知,不信任也就随之而来。
  "不知何时开始,每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也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王家卫让他的主人公如此绝望地独白。在昔日女友的生日到来前,这个年轻人每天买一罐凤梨罐头,冀望新鲜的罐头能够挽救过期的感情。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罐头也会过期,并且始终在悄悄地过期着。


  2

  就像王家卫本人不知从何时起以墨镜掩面一样,配合净化了的环境,他的电影角色一般都很抽离。有人以为这是明显不过的自我防卫心理,但王家卫却说,这是内心要求的一种反映。他的电影的好看,多在于角色在自我保护下往往不经意流露出的匿藏在心底的感情。
  波拉克也试图先审视抽离出的科学。真科学是建立在假设基础之上的,然而这个假设中的概念却有可能错误。当一个概念被证明在逻辑上不一致或与直接的观察相反时,证伪就发生了。考德威尔在对齐默尔曼的《科学、非科学和谬论》一书的评论中,将科学描述为“从可能的正确中分离出可论证的错误”的过程。谬误能被证明,而真理是不能被证明的,这是科学的根本基础。真理仅仅是多次努力后未被切割的幸存者。
  然而波拉克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切割和前面设定的抽离是一对矛盾。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关系明明在说,对于微观粒子,无法同时精确地确定它的位置和速度,海森堡更将其引申为:"自然科学并非简单地描述和解释大自然;它是大自然和我们自身相互作用的一部分。""我们所观察到的并非大自然本身,而是我们的探究方法所揭示的大自然。"如此一来,科学的不确定性之所以令许多人困惑,并不仅仅是因为“科学家们不能回答所有紧迫的问题”,还在于他们给出不止一个答案而这些答案又彼此冲突。
  另一方面,洛伦兹在 1963年发现了混沌:一个确定的系统,如果都是按同一个确定算式一步步算下去,却往往会出现随机的不确定的结果;法国物理学家吕埃勒在《机遇与混沌》一书中揭示混沌产生的原因不是敏感初条件而是内在的随机性,而敏感初条件也能引起“长期天气预报是不可能的”这样的结论!
  内在的随机性+外在的测不准,波拉克就这样有了对不确定性的解读。他说,要帮助人们穿越矛盾和不确定性组成的迷宫,就要让人们了解不确定性在科学中发生的方式、科学家是如何适应并利用不确定性,以及他们是如何在不确定性面前得出结论。
  1997年王家卫筹拍一部叫《北京之夏》的影片,地点选在北京。据说政府坚持要求看完整部剧本后再决定是否批准,于是影片夭折了,只留下一张男主角站在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前的海报供人回味。可惜,那时那些人们还不知道王导演拍片子是没有剧本的。


  3 

  如果《阿飞正传》的最后一幕梁朝伟不是在那个神秘又局促的阁楼出现,这段戏也一定不会那么传奇。他身处什么地方?他与前面的人物有什么关系?他要到哪里去?王家卫期望用下一部影片——也就是未来——来回答。
  这也是波拉克在分析了科学的不确定性后要回答的问题。在他看来,科学随时间如何进化的历史揭示了科学在过去的时间里有一个不成功的开始。“对于行人来说,是没有路的;当你行走时就创造出了路。”一个学科的历史,虽然通常没有在包含此领域的不确定性方面进行表达,但是它能够突出某一特定时期传统的知识,显示在冲突性的观察和竞争性的思想面前,传统知识如何被拆散并被较新的概念所替代。没有任何历史的背景,人们必定只是满足于快速得到今天的答案。
  然而,不确定性总是伴随着我们,对时间和历史的透视也因此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地质学家远不能确定冰河时代的原因,古生物学家仍在为鸟的进化争论不休。由于过去的记录是不完全的,某种程度上是不准确的,我们持有的证据经常是相互矛盾的,因此我们对过去的理解也是不确定的。考量多种可能性、“不把全部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许是应该采取的态度。
  那么未来呢?邱吉尔说“能向后看得越远,就有可能向前看得越远。”过去总是融合着未来,今天是你昨天担忧的明天。对于继续越过当前边界的过程来说,对过去的理解是预测未来的钥匙。但是只有当过程和环境不随时间改变时,过去才是未来可靠的钥匙。不确定的过去有一个变化的未来,预测它的特征总是困难的,试图向前看得越远,未来就越幽暗难明。如何应对这种不确定性?波拉克的“处方”是发展长期的眼光,保持思想开放,制定评估选择和随时修正的推进计划。毕竟,科学只是一个探究的过程。
  《阿飞正传》的续集没有如期出现,那段阁楼表演也从此成谜。但这样的结局或许更让王家卫满意,透过《堕落天使》里一个杀手(黎明饰)和一个女孩(莫文蔚饰)的关系,他为这种安排做出了浅白的说明:
  女孩在离别时狠狠咬了杀手的手,要他记住她。他独白道:“我记不记得她,其实并不重要。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过程。”


  4

  科学会因为不确定性而衰弱么?恰恰相反,许多科学的成功正是由于人们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学会了利用不确定性。不确定性非但不是阻碍科学前行的障碍,反而是推进科学进步的动力。它实际上是创造性的强烈刺激因素和重要组成部分,科学因此变得繁荣。
  不确定性导致变化。波拉克最后说道,人要么是变化的作用者,要么是变化的受害者,面对变化,我们不应使恐惧挡住投向机遇的视线。只有那些受到不确定性激励而不被吓倒的人,才能通过创造未来而预测未来。
  在王家卫创造的那列开向未来世界编号2046的列车中,木村拓哉狂热地爱上了机器人王菲。我将其视为一种人类追求科学的隐喻,并一厢情愿地希望能有那种被人类称之为爱情的美满结果。——这一切会发生么?可能会,可能不。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

 

 

2005年12月3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