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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社会观察》杂志2006年第1期
听雨丛谈(5)


从 致 敬 到 抄 袭
——关于知识产权的另类思考

江晓原

 

  在亲近电影之前,我不知道电影界有这么一个奇妙的说法——“致敬”。
  比如说,要是你在《天地英雄》结尾,看到舍利子大放光明,将一众恶人统统杀死,忽然想起在《夺宝奇兵》第一部(Indiana Jones and the Raiders of the Lost Ark)的结尾也看到过类似的“桥段”(那里大放光明杀死恶人的是约柜),那么影评人就可能会告诉你,《天地英雄》这个结尾是“向斯皮尔伯格致敬”。
  确实,那些经典影片的导演们,那些名气极大的大导演如库布里克、黑泽明、斯皮尔伯格……,是经常在后人的电影里接受“致敬”的——尽管他们本人是否乐意如此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好像没有见过哪位电影导演因为别人模仿自己电影中的内容(包括情节、对白、画面等等)而发起指责或诉讼的。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前人电影中的内容,是允许模仿(或者说抄袭)的?我们也用不着等待库布里克去世满了五十年,才可以向他“致敬”?看样子答案是肯定的。
  电影既是如此,那么好,现在让我们来看小说。当年韩少功出版了小说《马桥词典》,被人指责为是抄袭外国人的创意,后来塞尔维亚的《哈扎尔辞典》、波兰的《米沃什辞典》的中译本也都出版了,也未见塞尔维亚或波兰的作者对韩少功发起指责。实际上韩少功只是模仿了“辞典小说”的形式,就像有人模仿“书信小说”的形式一样。这和电影中模仿前人情节、对白、画面之类性质大体相同。
  电影、小说既是如此,那么好,现在让我们来看诗歌。中国古代对于套用、改用前人的诗句,是完全允许的,古人有“剥”、“翻”等术语专指此事。即使在自己的诗中偶尔借用前人的现成诗句,也是被允许的。这和电影中模仿前人情节、对白、画面之类性质也大体相同。从来没有诗人为此发起“抄袭”之类的指责。
  电影、小说、诗歌既是如此,那么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科学。这要分为两类情形。一是科学教育和普及,二是科学研究。在教育和普及活动中,人们总是大量地重复着前人著作中的内容。比如牛顿的万有引力理论,已经提出三百多年了,在这三百多年间的教科书和科学普及读物中,它被无数次重复,没有人会指责这些教科书和科学普及读物是“侵犯牛顿的知识产权”。在《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读物中,每一个条目都在重复前人的说法,人们也不会要求作者“标明出处”。
  到了科学研究领域,情形就不同了。在这个领域,知识产权得到明确的强调。这个领域中成果的主要形式是学术论文,内容必须有原创性,谁最先发表某项成果,该成果的知识产权就归于谁(也有两三人独立进行同时突破而事后一起得到承认的情况)。这套今天通行的规则,也是在几百年时间里逐步确立起来的。
  与此类似的,还有所谓的“社会科学”领域——其实就是人文学术领域。目前这个领域中所强调的“学术规范”,都是直接从科学领域中移植过去的。比如某些人文学术杂志的匿名审稿制度,曾被国内一些学者吹得神乎其神,似乎是天底下前所未有的公正制度,其实在国内的高端科学杂志(例如《天文学报》之类)中,这个制度早已经实行了好几十年了,只是科学家将此视为天经地义,从来就没有想到要专门提出来吹一吹而已。
  但是,虽然在科学研究和学术研究领域有着上面提到的规范,实际上它们只能在表面上解决问题。因为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抄袭”的界限其实是模糊的:如果让某个圣物展现超自然的能力赏善罚恶,可以视为一种思路,而模仿(抄袭?)这个思路,只要换一个圣物,换一个时代背景,就可以不是抄袭而是致敬。那么同样,在科学研究中,如果别人合成了晶体A,获得了成果,那么有人就模仿(抄袭?)这个思路,去合成晶体B,只要该晶体此前别人尚未合成过,这就也不是抄袭而是成果。
  那是不是可以说,上面提到的规范,只能在很少的领域内防止直接抄袭内容(比如将别人的论文换成自己的名字去发表),却不能防止抄袭思想或思路?看来真是这样。思想没有知识产权。说到底,人类的知识是人类共同的财产,学术也是“天下之公器”,况且知识产权只是市场经济的产物,它会不会成为一个永恒的概念,也是大有疑问的。而向人类贡献新思想或新思路的人,则是更无私的。

 

2005年12月31日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