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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9月30日《文汇读书周报》


他说,世间本无科学革命

吴 燕

 

  在许多人的字典里,“科学”是个大词儿,它意味着一种理性的客观的甚至正确的知识体系,为了获得它,有时候得流血牺牲才行;“革命”也是个大词儿,它意味着把旧世界捣烂,然后在废墟上建立一个新世界,弄不好还是得流血牺牲;把这样两个血与火铸就的名词放到一起就成了“科学革命”,这当然更是个了不起的词,旧体系之被颠覆有如摧枯拉朽,新体系之被建立有如突出重围,有了新思路大手笔的一路指引,从此科学发展也随之旧貌换新颜。
  当然,在科学哲学家们的词典里,关于“科学革命”的解释显然不会这么简单。对于这些思维缜密、行动谨慎的人们来说,他们更愿意将解释纳入一个严密的框架下加以讨论,于是就有了各家各派关于科学革命的论述。虽然各派都有各自的秘笈宝典心法要诀,但却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承认在16、17世纪确曾发生过一场科学革命或深刻的科学变化。在这样的背景下,夏平的观点就显得十分抢眼了。
  按照夏平的说法,“根本就不存在惟一确定的科学革命这回事”,为此,他还专门写了一本书,名字就叫作《科学革命:批判性的综合》。
  为了给自己即将展开的讨论限定情境和规则,夏平在导言中便将他的编史学纲领和盘托出:其一,科学是处于历史情境中的社会活动,因此,它当然要与它发生于其中的环境联系起来理解;其二,作为一位“具有社会学倾向的历史学家,其任务是把知识的产生和知识的拥有展示为社会过程”;其三,将科学的社会学方面仅仅等同于科学的外部因素是不恰当的,事实上,“在科学家的实验室内部和外部有同样多的社会因素,而它们对于科学知识的发展同样内在”,而这种过于简单的二分法事实上也正是17世纪的文化产物,是一种社会建构;其四,并不存在“17世纪科学或者甚至是17世纪科学变革的‘本质’”,因此,“在历史学家所讲述的过去的故事中不可避免存在某种‘我们’的痕迹”,这是历史学家无法逃脱的困境,换言之,历史说到底就是讲故事,不同的故事版本取决于历史学家的选择。
  夏平讲的故事开始于1610年前后,在这个时间段的某一天,伽利略拿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太阳黑子,结果就“挑战了从亚里士多德传承下来并被中世界和文艺复兴时期的经院哲学家所修正的传统自然哲学的基础”。伴随着更多人物比如笛卡尔、开普勒的出场(还有早先的哥白尼),天终于被捅出了一个大窟窿。一些被称作机械论哲学家的人物开始取代以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老朽,冲上了自然哲学的山头,插上自己的旗帜,打出自己的纲领。
  在亚里士多德及其追随者们看来,所有本性运动有一个发展变化的特征。物体自然地运动以便实现其本性,并向它们本性所归的位置运动。而人性化的宇宙到了机械论哲学家手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时钟。开普勒就曾经说过,他从事的一项研究“目的是展示宇宙机器并不类似于一个神性的生命存在,而是类似于一座时钟”。
  通常认为,机械论哲学到了牛顿手里达到巅峰,因为正是通过他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人们看到,世界机器遵循着形式上是数学的并能用数学语言表达的规律,数学和机械论由此合为一体。但在他的哲学对手,比如莱布尼茨看来,“牛顿利用数学的巨大文化威望再次引入神秘原理,而放弃了阐述一个纯粹机械论宇宙的梦想。对于莱布尼茨和其他人来说,可理解性的最重要条件是提供一个有说服力的机械论原因,既然牛顿没有这样做(如万有引力的例子),那么他的解释就被认定为不可理解的和神秘的。对于牛顿来说,认为两个远离的物体不通过任何物质媒介就发生引力作用是‘荒谬的’,他坚持寻找引力吸引如何通过媒介被传输的方法。然而即便没有那种物理的解释,引力吸引也不应被认为是不可理解的:它的可理解性就是对其作用的定律说明。即使不能指明机械原因,引力定律也能用于解释。”这样一来,牛顿到底是机械论哲学的巅峰,还是由于引入神秘性质而导致了机械论哲学的颠覆,也就成了今天仍然在争论的问题。那么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科学革命这件事就要打一些折扣了。
  在对历史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准备并做了一些初步讨论之后,夏平转而讨论科学知识的制造,这是此书最为核心和精彩的部分。而作者选取的一个重要个案,就是玻意耳和他的空气泵实验。照夏平的说法,“空气泵是科学革命之最大的事实制造机器”。为了让空气泵实验得到公众认可,玻意耳及其粉丝们大致分了如下几个步骤:首先玻意耳向读者保证,他从不怀着一种证实或反驳一个庞大的哲学理论体系的想法来进行他的实验,这也就是说,他没有私心也没有理论预设,不会有理论影响他的观察。其次,对实验加以演示,并在文本中列出试验的证人的名字;在实验报告中详细描述实际的方法、材料和环境,以便感兴趣的读者能够重复同样的实验,从而成为直接的目击者。但是后来的事实表明,这一努力显然并不遂人意。于是,玻意耳及其粉丝们又迈出了第三步,即“寻求公众见证和物理重复以外的其他方法”。而他找到方法就是“以某种方式书写科学叙述而被传播和公开,那些从未直接目击过……这些现象的远方读者可从中读到极为生动的、关于实验过程的描述,以致他们成为虚拟的目击者”。这一招很灵。
  但是也有不买帐的。霍布斯就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位,他对空气泵的各种效应及其理论推论提出种种详细的替代性解释,对玻意耳纲领加以反驳,但霍布斯对于实验方法的拒斥却使他难以在这场论争中获胜。而传统的科学革命图景也就在玻意耳与霍布斯的终极PK中再度被颠覆。
  从全书来看,虽然篇幅不大,但内容却极为丰富。夏平始终以他的编史学纲领统领全书的史学研究,或者也可以更确切地说,夏平以其史学研究支持他的编史学纲领,而他在此书中的表现证明他的确有这样的实力。在即将结束全书之际,夏平的结语耐人寻味:“我极为怀疑科学是否需要通过不断延续那些拼凑起来的、赋予科学以价值的传说和神话来捍卫。这样做只会导致对科学革命之文化遗产的最终否定。”
 

《科学革命:批判性的综合》,(英)史蒂文·夏平著,徐国强等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12月第1版,定价:16元。

 

2005年9月24日·上海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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