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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社会观察》杂志2005年第9期
听雨丛谈(1)


量化考核:正在迅速毁坏我们的学术

江晓原

 

  一个幽灵,量化考核的幽灵,在中国大地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卑下的迎合,全中国的一切学术机构,大学和研究所、学报和杂志、大学的科研处和学报的编辑部,都联合起来了。
  这种量化考核,从理念上说天生就是文化多样性的敌人。因为它只看数量无视质量,只看统计数字无视个体差异。这个幽灵的梦想,是要将全中国的大学教师(以及所有的博士、硕士研究生)都变成生产SCI、EI、CSSCI论文的机器。
  北大的李零教授说,有些人要想把大学办成养鸡场,这当然是愤激之言。但换一个好听一些的比喻吧,现在我们的某些管理者,将办大学看成造房子。造一幢房子,通常是可以事先计划好一切的:所有的工艺都是现成的,所有的材料都是早就准备好的,用材料按照一定的规范按照图纸操作,按照计划施工,当然就能限时限刻将房子建起来。这是典型的工科思维方式。许多人觉得这种思维方式成效显著,就想当然地要将它推广到文科、理科的研究中去,还想推广到我们所有的精神生活中去。
  然而,搞教育或者搞理科的基础理论研究,以及人文学术研究,都不是造房子。
  另一种理念是这样的(这其实也是西方传统上看待学术的方式)可以称为“播种·观察模式”:在一块地里播一些种子,浇水施肥,观察这些种子,里面会有一棵或者若干棵长得很好,就有可能会出成果。事先并不能知道哪颗种子能长成参天大树,哪颗会发育不良。如果中间有一些死掉了,这并不意味着播种的失败。能否出学术成果,本来就是一个概率问题,所以要资助足够数量的一批人,这批人里边谁能出成果、什么时候出、出什么样的成果,谁也不可能事先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只要营造一个比较好的学术气氛,早晚会出成果。而不能象造房子那样事先计划好一切。
  量化考核是和计划学术密切相关的。试想一想,如果没有计划学术,为什么还要追求那个量呢?所有对量的追求,都是来自计划。比如说,一个学校现在SCI论文排名全国第几,然后计划5年之内要提前到第几,就开始要求由现在的论文数量,在5年之后提高到多少,增加的论文数量分给各个院系,物理系每年要增长多少篇,数学系每年要增长多少篇,如此等等,大家都以此来层层考核、层层压指标。计划的目的就是几年之内出多少多少成绩,到时候出不了预期的成绩怎么办?只有掺水分,吹牛造假,这些就是“泡沫学术”。所以泡沫学术就是计划学术的直接产物。有人认为泡沫学术是学者道德自律不够的缘故,这样说不公平。如果不搞计划学术,这些泡沫本来是不会产生的,至少不会产生那么多。
  还有些人,其实并不想好好搞学术,或者根本没有能力搞学术,但他工于吹牛,可以规划出很好看的蓝图,希望通过这些镜花水月的蓝图欺骗领导,欺骗同行,获得重视。如果经常让这种人得逞,就会鼓励效尤,造成一种环境,大家都热衷于做计划,填几十页长的表格,花精力去吹牛,“讲故事”,而真正做实事的人就会受排斥。计划学术很容易鼓励吹牛,吹牛就导致泡沫学术。
  我们现在最大的悖论之一就是,在计划经济时代我们倒还不搞计划学术,而在我们已经告别了计划经济的时代,却反而来大搞计划学术了。现今大学许多弊端的根子就是计划学术,就是和过去以为经济可以计划一样,将不可以计划的东西硬去计划。
  计划学术直接来自计划经济,而计划经济这个思想直接来自唯科学主义。所谓唯科学主义,就是认为自然科学能够把整个世界都解释清楚并加以征服,一切事情都可以事先规划好。唯科学主义告诉你这样一个信念,而这个信念本身就是有问题的。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即使有规律,是不是能全部被掌握,什么时候才能全部被掌握,都还是问题。如果眼下不能全部掌握,那就意味着不能搞计划学术。西方对学术普采用遍“播种·观察模式”,就是因为他们承认不能全部掌握产生知识成果的规律。
  量化考核又进而导致恶性竞争。现在大家把很多精力和时间都放到争课题,争经费上,想要争取到一个几万块钱的项目,要经过一系列的程序,初审、终审、答辩,都要支付费用,还要写各种各样的计划,填各种各样的表,如果项目比较高级的话,甚至要有一个专门的机构,外地申请的还要到北京去答辩,又得加上差旅费、住宿费,这些成本都在所谓“择优”的名义下增加出来。更何况这种竞争、评审还会产生权力寻租,滋生出种种腐败来。与其如此,何不干脆恢复以前的行政拨款方式呢?
 

 

 

20050918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