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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7月28日《科学时报》


一位哈佛教授与一本“无人读的书” 

石云里(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

 

  一位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将电子计算机用于天体物理研究的先驱,不到四十岁就成为哈佛大学天文学和科学史的双料教授;在科学家生涯如日中天时,对历史和古书的兴趣却将他彻底地带向了另一个学术领域;他不仅很快成为该领域的权威,而且同时开始了一种作为历史学家和爱书者的传奇人生;他做了一辈子学术工作,退休后不到五年又成了一本畅销书的作者,该书正在八个国家以多种文字陆续出版。这就是欧文·金格里奇(Owen Gingerich),哈佛-斯密索尼安天体物理中心退休高级天文学家,哈佛大学科学史系退休教授。

  这本畅销书的名为《无人读的书》(The Book Nobody Read),是关于另一本书的故事。那本书的作者叫哥白尼,书名叫《天体运行论》,是一本标志着近代科学兴起的书,一本很难读但名字在知识界却几乎尽人皆知的书,同时也是一本价值不菲的书——2000年,伦敦克里斯蒂拍卖行拍卖了一本该书的第一版,成交价格一路攀升到五十万美元!当然,这些并不是《无人读的书》最重要的畅销原因。该书的主要卖点,一是从一个非常独特的角度追述了《天体运行论》最早两个版本四百多年辗转流传的离奇历史,二是作者本人揭示和部分见证这段历史的传奇经历。

  提起自己学术兴趣的转移,欧文总是会告诉你:“这全是周年纪念惹的祸!”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哈佛-斯密索尼安天体物理中心配备了一台IBM704计算机。这台机器占据了一整个房间,但却是当时世界上最快的电子计算机之一。它的主要功用是分析和追踪苏联人造地球卫星的轨道,但剩余的机时则归欧文支配。他一方面用它进行恒星大气研究,完成了自己的博士论文,并成为哈佛-斯密索尼安太阳参考模型的主要建立者(该论文以他为第一作者发表,被引用500多次),另一方面则用它进行古代天文表精度的分析,从而介入了对于天文学史的研究。这两方面的工作很快使他成为天文学和科学史的双料教授,这一事实连他本人也感到不可思议。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天文学和科学史界就开始酝酿对两位天文学家的百周年纪念:1971年是开普勒诞生四百周年,而1973年则是哥白尼诞生五百周年。欧文认为,自己应该写文章来纪念这两位伟大的先驱。但是他没有想到,此头一开,他在天文学史上的发展便一发不可收拾。

  对于哥白尼的纪念在当时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世界性盛事,不少国家和组织都组织开展了各种形式的纪念活动。1965年,欧文参加了在波兰举行的国际科学史大会,并开始参与这一世界性纪念活动的组织工作。作为哈佛大学天文学和科学史的双料教授,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不在纪念活动中作一个关于这位伟大的天文学家的报告。但同时他也担心,因为人们对这位伟人已经研究了几个世纪,自己的报告中究竟还能提供一些什么新的发现,或者新的看法呢?

  1959年,著名的科学史家阿瑟·科斯特勒(Arthur Koestler)出版了一本关于早期天文学发展的畅销书《梦游者》(Sleepwalker),书中为了抬高开普勒在近代天文学史上的地位,把《天体运行论》断定为因技术性太强而“无人读的书”,从而大大低估了哥白尼对于近代天文学起源的影响。这部书一方面激发了欧文对于科学史的兴趣,另一方面也给他留下了一个最大的疑问:《天体运行论》在近代天文学起源的过程中真的无人读吗?

  1970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欧文在爱丁堡天文台图书馆里发现了第一版《天体运行论》的一个传本。与他已经看到过的其他几个该书第一版的传本相比,这个本子里写满了批注。而且,在较容易读的宇宙论部分,批注很少,而在最难读的技术性部分,批注反倒很多。如果真的象科斯特勒所断言的那样,这本书是一本没人读的书,或者人们至多只会读其比较容易的宇宙论部分,那么为什么爱丁堡的这个本子里的技术性部分会有这么多的批注?这些批注究竟是谁做的?经过一番追踪调查,欧文终于发现,这些批注的作者是十六世纪四十年代北欧最著名的天文学教授爱拉斯穆斯·赖因霍尔德(Erasmus Reinhold),也是第一位用哥白尼理论编制实用天文表的天文学家。这一发现实在鼓舞人心,那么如果再多看一些本子还会发现什么?

  带着这样的问题,欧文立志要弄清世界上还存在多少本《天体运行论》的第一版和第二版,而且发愿要争取把它们都看一遍。从此,他开始了三十年侦探般的生涯。为了追踪每一册现存的版本,为了弄清某个本子的曾经拥有者或者某些批注的作者,他行程数万英里,从丹麦的奥尔胡斯,到中国的北京,从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到俄国的莫斯科,从瑞士的圣·伽伦,到美国的圣地亚哥。数次提心吊胆地穿越冷战的边界线,又数次卷入珍本书失窃的调查案。他所打交道的既有历史学家、藏书家和图书馆工作人员,又有古书商、造假者、偷书贼甚至联邦调查局和国际刑警组织的官员。三十年“追踪哥白尼”的发现不仅使他成为近代天文学史的权威,而且成为一名古书鉴赏家和收藏家。

  2002年,他的《哥白尼〈天体运行论〉1543年纽伦堡版与1566年巴塞尔版的普查与注释》(An Annotated Census of Copernicus’ De revolutinonibus [Nurumberg, 1543 and Basel, 1566] )正式出版。书中记录了目前已经发现的276本第一版和325本第二版《天体运行论》的收藏地点、各个藏本的主要物理特征(如装订风格、纸张尺寸、完整程度、保存状况等等)以及不少藏本的传承情况,拍卖历史等重要信息。该书只印刷了400本,正好是《天体运行论》第一版的估计印数,定价高达一百七十多美元。出版商原以为至少要花数十年才能把这400本书卖完,但是,该书一出版即成为图书馆、藏书家和旧书商的抢手货,不到两年就全部售完。而纽约的一家出版社则敏锐地注意到,“哥白尼追踪”过程和《天体运行论》传承故事具有巨大的可读性,促使欧文开始写作,终于成就了一本新的畅销书。

  当代著名的天体物理学家马丁·里斯(Martin Rees)以及著名的畅销书作者达娃·苏泊(Dava Sobel)对该书的权威性、知识性和可读性给与了高度评价,在指出书中一系列“绝对引人入胜”之处的同时,两位评论者同时认为,“这是一本侦探故事”。这一评价极为中肯。由于《天体运行论》早期版本的市场价格不断飞扬,因而也就成为书贼们的猎取目标。作为当今世界上唯一一个对这些版本的存本进行过详细研究的学者,欧文数次在图书交易市场上发现失窃的版本,并将消息通报给刑警部门,成为一位名符其实的“哥白尼侦探”。

  《无人读的书》一开始就让读者置身于一个侦探小说般的戏剧性场面之中:1984年8月,华盛顿联邦特区法庭,欧文作为一个关键证人在一起窃书案中出庭作证。庭审结果,他以确凿的证据和雄辩的口才把一位窃贼送进了监狱,因为该贼“选择了错误的书作为其偷窃对象”,偷盗了费城弗兰克林研究院的一本第二版的《天体运行论》。实际上,欧文是第一个在1975年发现该书失窃,又是六年后第一个在华盛顿古旧书市场发现其踪迹,并促使联邦调查局介入本案的人。在法庭上,他不仅证明那本现身古旧书市场的书就是弗兰克林研究院的藏本(他早在1971年就调阅过该书,并对其特征进行了详细记录),而且根据自己的鉴定经验断定,该书价值应该在五千美元以上。也就是说,盗窃者犯的是重罪。为被告辩护的是一位相当有名的辩护律师,他向欧文提出的问题无一不充满圈套。当这些圈套被欧文一一点破后,他使出了最后一招,将攻击的矛头指向欧文作为古书鉴定者的资格,问道:“请问,你是否修习过书本鉴定方面的课程?”欧文的回答十分精彩:“没有,我从未修习过书籍鉴定方面的课程。我甚至也没有修习过科学史方面的课程,尽管我是哈佛大学的科学史教授。”“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律师叫着打断他,可是为时已晚。欧文听到法官咕哝了一句:“他正在回答你。”

  其实,这还不是欧文第一次卷入类似案件。正像书中描述的那样,早在1980年到1983年之间,他就协助芝加哥约翰·科雷拉图书馆找回包括《天体运行论》在内的300余本失窃的珍本古书。1984年,他又发现波兰若克劳图书馆的三本与哥白尼有关的珍本书失窃,并帮助该图书馆找回了其中的两本。1992年,他又帮助德国茨陶图书馆抢救回了一部失窃多年的第一版,该书在意大利险遭拍卖。他最长的一次“哥白尼侦探”用了二十六年时间,借助于他提供的信息,该图书馆在2000年1月找回了包括一个《天体运行论》第一版在内的一批珍本古书。这些故事读来曲折离奇,加上欧文那绘声绘色的描写,真的让你有读侦探小说的感觉。

  与这些财产侦探同样有趣的,是书中描述的那些“学术侦探”经历。一次同欧文聊天时,我对他说,自己感觉历史研究有时像做侦探,常常要煞费苦心地寻找相关线索,以揭示某个历史事件的真相。对我的感受欧文深表同意。实际上,《无人读的书》就相当精彩地展示了他自己在“哥白尼追踪”中作为一个“学术侦探”的故事,而他在描述自己的调查研究活动时也很喜欢用sleuth(侦探)之类的词。实际上,他的“学术侦探”是一种非常独特的科学史工作方法,它所依赖的不是通常对文本的解读,而是想通过对文本的载体——单本的书本本身——以及散见其中的各种批注的分析展开自己的研究。而希望澄清的一些基本问题则是:什么样的人曾经拥有这些书本,他们分布在哪些地区,拥有者的身份和地理分布是如何随时间变化的,是些什么人在书中作批注,这些批注代表了他们对于哥白尼天文学的何种看法。如果拥有者和作注人都在书中写上自己的名字,这些问题当然不难解决。问题是,这些人大多都不这样做,这就使事情变得十分复杂。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你就需要像一位侦探那样,从历史残存的点点蛛丝马迹中去追踪、去推理、去求证。你必须明了不同存本之间的区别,同时又要善于在一些表面上毫不相干的现象之间发现可能的联系。必要时,你甚至必须借助于一些侦探技术:从笔迹分析,到痕迹鉴定。更重要的是,他还要像福尔摩斯那样,具有破案所需的任何相关知识。

  在《无人读的书》中,欧文就向我们介绍了他作为一位“学术哥白尼侦探”的许多工作案例——从发现一些重要传本的拥有者和一些重要批注的作者,到揭示一些传本的流传过程,直到发现一些拼装和作假的传本。通过这些案例,我们可以看到,他是何等称职的一位“学术侦探”。除了作为一名高水准学者所具备的理论水平、专业素养以及敏锐的眼光与洞察力外,他还有丰富的古籍知识:从纸张的制作,到印刷过程;从书籍贸易历史,到不同时代和不同地区的书籍装帧工艺与风格;从书籍的保存和虫害,到图书馆的变迁;从古书生意,到古籍的拍卖,如此等等,欧文都能为你一一娓娓道来,让你在不经意间学到不少西文古籍鉴赏知识。

  初看上去,欧文的工作似乎显得有些琐碎,而所要解决的问题似乎也只属于细节。其实不然,正是经过系统的追踪,欧文才取得了用其他方法所无法取得的重要成果,揭示了大量以其他方法根本无从发现的新事实,从而奠定了他作为哥白尼研究权威的地位。这一结果证明,他当初的选择具有何等的创意和远见。例如,通过批注的分析,他揭示了《天体运行论》出版前后的一些重要内幕,从哥白尼本人的心态,到他的学生乔治·莱迪库斯(George Joachim Rheticus)为捍卫哥白尼的立场所进行的努力,等等。再如,他还从四本《天体运行论》的批注中发现了一位名叫保罗· 魏迪施(Paul Wittich)的天文学家,此人极有可能是所谓的第谷体系——也就是“地心说”与“日心说”的折中体系——的原创者,因为早在第谷发表其体系的十多年前,他就已经在《天体运行论》批注中提出了一种极为类似的假说。而且,对数思想最早也是这位天才提出的,并通过他的《天体运行论》批注辗转传入苏格兰,被数学家耐普尔所知,并做了系统的发展。但是由于某种原因,这位天文学奇才受第谷控制多年,而且一生没有发表过什么著作,以至于后代史家对他的贡献几乎一无所知。如果不是欧文的工作,那么这些事实也许会永远成为无人知道的秘密。而这些新发现,无疑改变了我们对这些重要科学发明的历史的认识。而这只是欧文通过“哥白尼追踪”所揭穿的不少历史秘密之中的一个例子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最终用确凿的事实证明,科斯特勒认为该书是一本“无人读的书”的断言是完全错误的。相反,该书出版后受到了天文学家们的高度重视,不少人都非常认真地研读了该书的内容,并且形成了一些被欧文称为“无形学院”的研读组群。在同一组群中,相同的批注往往被其中的成员相互传抄。只不过当时大部分人关注的是该书的技术性部分,只有少数人真正关心书中关于宇宙结构的革命性理论。

  《无人读的书》中还追述了作者在“哥白尼追踪”过程中的种种旅行经历和遭遇,其描述时而轻松惬意,时而扣人心弦,时而让人捧腹不已,时而使人凝眉叹息。书中还用两页多的篇幅专门回忆了他1982年的北京之行,在那次旅行中,他一方面首先详细向西方报道了故宫中收藏的两台巴斯卡计算机,受到了李约瑟的充分肯定,另一方面则研究了北京图书馆收藏的两个《天体运行论》的早期版本,发现了它们的独特价值。在本书中,他还讲述了一位西方人对开放之初的中国的有趣印象。

  中国有句俗话,叫“文如其人”。读这本《无人读的书》还会让你感受到其作者的独特人格魅力:敏锐机智,和蔼易交,博学严谨,广闻善谈。相信许多人在读了这本书后,会成为与欧文神交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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