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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十三家散文选》,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8年


雪原黒昼

王玉民

 

  日月合璧,天地混沌。这,该是人间最壮美的景象了,罕见、惊人、稍纵即逝。它象宝石那样稀少,象昙花那样短暂,象晴天霹雳、天倾陆沉那样动魄惊心。它,就是日全食。
  这里是中国的北极。春寒三月,我象一个朝圣者,从三千里之外赶往这个素以极昼闻名的小镇——漠河。日全食,这出精彩的剧目,就将在漠河的天幕上演出。尤为难得的是,披发曳尾的神秘来客,海尔—波普彗星,也将与日月星辰一起同耀长天。
  等待得太久了。1968年,我10岁,对新疆日全食只能望而兴叹,我那童稚希冀的目光,只好跨过漫漫的岁月,投向1980年南疆的瑞丽,指向1997年北疆的漠河。1980年,云南日全食时,我还是个囊中羞涩的学生,无法成行。只有等待去漠河了,多少年来,无论曾有多么坎坷的人生,无论度过了多么落寞的日子,我也没有忘记漠河。这隐隐的漠河情结,忽浓忽淡,似断实连,算来已在心中维系了三十年。
  终于踏上了“共青团号”专列,前面就是漠河了。车上满载着天文学家、专业人员、天文爱好者、记者和官员。这是由中国科协、中国科学院和黑龙江省政府联合组成的“97中国黑龙江日全食和彗星观测团”。一路上,我的心神秘地震颤着,车窗外,山原川泽,到处是冰雪世界,万物都被大自然的冷冻机固结成死寂一般。大地是百的,远山是白的,电线杆是白的,细细地悬在空中的电线也是白的,不时地闯入眼帘的小树林也裹着白衣白甲,如同松花江边的树挂,又如玲珑剔透的珊瑚,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晶莹的辉光。凛冽的北风徒劳地掠过大地,原野凝冻着,不见飞雪,不见漂霰,空气清虚无尘,干涩生冷。
  走着走着,洁白无暇的雪原上,突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树林,乘务员告诉我们,这是过火林,1987年那场巨大火灾留下的遗迹。太多了,至今也没顾得将它们伐去。黑色的树桩,黑色的枝桠,黑色的树冠,从容悲壮,死而不仆,象一丛丛乌黑的群雕,漠视着十年前横加于它们的那场山火。不时,还可见几株矮矮的幼树,在父王僵尸的一侧婷婷玉立,于寒风中摇曳着冰清玉洁般的憧憬,更显出生命的顽强。
  是夜,我们住在县城西林吉。第二天,3月9日,为了提前赶到最佳观测地——80公里外的漠河乡,天不亮就动身了。北疆的寒冷象水蛭那样刁钻,它似乎能穿透皮肉,直入血液,令周身隐隐作痛,传布着彻骨的酷寒。每个人都几乎武装到了牙齿。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穿着羊毛棉裤,头戴羽绒帽,刚下火车时买的一副毡袜,太大了,只好套在皮鞋外面。装备完毕,大家相视而笑:每个人都变成了胖胖的北极熊。
  黑龙江的黎明,比内地来的早,仿佛早很多,煞白煞白的,眩人双目。令人大喜过望的天,好晴好晴!
  漠河乡,中国的北极村,一个屋舍连绵的小镇。一座座低矮的房屋,象一群超然物外的隐士,在广漠的雪原上静立。眼前,是在寒冬的严威下默默蛰伏的黑龙江,江边立着一块奇形的巨石,上刻“神州北极”四个大字。镇子一角是漠河第三中学,宽阔的大操场上早已人头攒动,一万多名观礼者幕天席地,伫立在冰雪中,忍受着零下26度的严寒,等待那久久盼望一刻的降临。长空,烟销云敛,日光晶莹,山峦在远处画着柔和优美的弧线。五星红旗也于微风中徐徐展开,在蓝天白雪的映衬下,如一团火焰熊熊燃烧。天文望远镜、摄像机、长焦距照相机密林般地布满操场。每个人都拖着一缕白烟似的呵气,这些呵气聚合纠结,款曼上升,在人海上又迭加了一层白纱似的轻柔雾海。
  这次日全食首先光临俄罗斯南部,月球的巨大黑影,将如神话中真武祖师的皂雕旗,横空扫过,经阿尔泰地区、乌兰巴托、漠河,在地球上划出一个宽大的圆弧,指向北冰洋。亿万双眼睛,都将在这一时刻遥望天界。漠河的全食时间只有两分四十六妙。大操场上,上万名观测者千里迢迢,不知花费了多少代价,就是为这不到三分钟的拥有。
  八点零三分,偏食开始,太阳的西边缘豁出了小小的缺口,金光万道的日轮,被一个黑影慢慢侵蚀。随着黑影的潜滋暗长,眩目的日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天,仿佛高远了,清冷了,诡秘了,靛蓝靛蓝,深不可测。四周的景物,透着古怪的昏黄。瞥一眼雪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淡得几乎令人惊跳。据说,如果站在高处,这时会看到西边远处大地上,有如风卷乌云般的黑影迅速地掠过山岭和平原,向这里飞奔。那就是月球的本影,那面遮天蔽日的神旗。
  几十分钟后,日光被遮盖得成为弯弯镰刀似的一钩,仿佛从乌云的缝隙中射出,纤弱的光丝代替了光芒四射的日轮,晴空万里的轻灵,化作夜幕将垂的滞重。太阳女神晃动着她的面纱和流苏,将匿未匿。朝圣的人们惊喜企盼的脸上都被摩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九点零八分,全食就要开始了,我擦了擦眼睛,将等待三十年的目光向天空怔望——
  转瞬间,太阳被一个黑黑的圆盘遮盖得只剩下一丝橘红色的光边。就在日光最后消失的刹那,日月边缘的左下方,突然跳出一颗硕大的钻石。这,就是倍利珠,由月缘上某一条朝向我们的山谷泄露了太阳光而形成。造化的精美杰作!这颗钻石芒角四出,是那样的光亮无比,璀璨夺目。她的折光中分明闪动着红玛瑙似的火焰,紫水晶般的亮丽和祖母绿那样的鲜活生机。太阳女神,你藏起笑脸时,终于把你颈项上那颗天界宝石中的极品展示给了人间。
  一眨眼,倍利珠消失了,黄昏刹那间变成了黑夜。原来太阳的位置上,黑黑的月影在一轮朦胧光环的簇拥下高挂九天,如一块圆得完美无撼的黑玉,空灵而神秘地反托在空中。片刻,眼睛适应了,月影周围的朦胧光环清晰起来,扩展开去,那是太阳大气中的火云和风暴。太阳女神打开了她的原子熔炉,正用光影和色彩向四面八方流泻着宇宙的赞美诗。包裹着月影的,是一层淡红色的光圈,色球。色球上,钢花四溅,如无数升腾翻滚的焰火,那是日珥。日珥的外面,是美轮美奂、银白中透着淡蓝色的巨大光晕——日冕,烈焰飞天,向宇宙深处热烈而奔放地燃烧着。
  随着“黑夜”的降临,本来就十分寒冽的空气更冷了下来,一阵“日食风”也悄然刮过。但我心中澎湃的激情,早已融解了身外严寒。操场上,按动快门的响声连成一片。我的相机电子快门在低温中失灵了,索性撇开相机,也丢开望远镜,尽情地用我俗子的肉眼,凡胎的心灵去饱览、去拥抱这宇宙奇景。
  日月在交媾。宇宙沉浸在惊异与混沌之中,抬头,日精月华,汨汨滔滔。看吧,日冕喷洒着弦月一般的清辉,昏暗的天空,闪烁着许多星星,日月的左上方有两颗亮星陡然升起,近一点的是水星,远一点的是金星——维纳斯女神,正在向观望它的人们眨动着美丽的眼睛。稀疏的星网中,我分辨出了南天高挂的牛郎,西北低垂的北斗,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好一幅空前绝后的雪原黑昼图!头顶上,海尔—波普彗星,这个三千年一归的披发天使,犹抱琵琶,探出一截丰姿绰约的身段,用迷离惝恍的目光俯瞰着人寰。
  再看天地交界处,黑黢黢的地平线和山岭的上方,处处飘浮着一线红云,处处涌动着灿烂的霞光,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曙色,四面八方都要日出。而头顶,仍是天帷漫漫,夜色沉沉,日月,仍在静静地交合。我象走进荒古的历史隧道,旷达超拔,遗世独立,飘飘渺渺,遥思无穷。四周的景致,无不微光点点,黑影憧憧,如牛渚燃犀,百怪毕现。我忽然有些惊惧:自己是不是置身于外星的土地上?
  短短的两分四十六秒过去了。倍利宝珠再次闪现,日光开始挣脱黑暗,夜幕瑟缩着退却。众星隐没,日冕遁藏,光球再度显示它的威力,放射出万丈光芒。寂寥的天空渐明渐淡。终于,圆圆的日轮又在笑吟吟地注视着大地,天高地迥,风日洒然,白昼的清明又还给了我们。
  这时的宇宙,象一个刚诞生的婴儿那样宁静、纯真、清新。三十年的等待,在漠河雪原上三分钟内,结束了。我的心灵,也在这三分钟里,同宇宙一起,经受了一次非凡的洗礼。羲和曾浴日,女娲能补天,我心中的一切俗念,一切卑下委琐的想法,三十功名,浮尘积土,八千里路,逆风残月,坎坷带来的落寞,时光滋长的消沉,都在这次造化的补天浴日中被清扫一空。我兀立在新的雪原上,沐浴在新的阳光下,彻身遍体,仿佛也在流淌着新的血液,燃烧着新的激情。感谢这三分钟的拥有,天地、自然、人,哪一位大师曾导演出这样的杰作?黄果树瀑布,钱塘江大潮,但丁的《神曲》,海顿的《创世纪》,何曾让日月天地人都遍历了这样的精神洗礼,获得了这样心灵上的凯旋?
  望着新生的太阳,这只轮回永驻的火凤凰。俯仰宇宙,长空万古,渺渺星河,唯有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它底下的你和我,一切的一切,每天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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