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5年8月5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35)


再走近一次爱因斯坦吧
——关于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感

 江晓原   刘 兵

 

□ 在这纪念“爱因斯坦奇迹年”100周年时,大家都在谈爱因斯坦,这本《走近爱因斯坦》则显得独树一帜。本书的编者,在国内尚称健在的老一辈学者中,应该算是资历最深的爱因斯坦研究者了——上个世纪70年代,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影响很大的三卷本《爱因斯坦文集》,就是他编译的。
  这本《走近爱因斯坦》,实际上是一本爱因斯坦的文选。其中物理学的理论只占极小的位置,绝大部分都是爱因斯坦对人生、社会、宗教、教育、哲学、犹太人问题等等方面的思考。这样安排是非常合理的。因为老实说,对于大多数读者来说,要想“走近爱因斯坦”,如果从相对论那里走,那是难上加难。

  ■ 确实如此。这实际上涉及到公众理解科学的一个重要问题。即对于公众来说,最为迫切地需要理解的,究竟是具体的科学知识,还是科学思想、科学意识以及科学精神。比如爱因斯坦,除了他的相对论等之外,他对于与科学相关的哲学思考、对于诸多社会、政治、文化问题的关注和精辟的言论,有时却在传统只注意传播具体科学知识的科普中缺席了。这不能说不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这本《走近爱因斯坦》正因为集中反映的是那些可为公众所理解而且也为公众所迫切需要的爱因斯坦对于社会、文化、政治等方面的思考,所以显得独具特色。
  另外,对于那些想对爱因斯坦的科学工作也有所了解的读者,此书在附录中收录了编者所写的“爱因斯坦奇迹年探源”一文,介绍了爱因斯坦最有代表性的科学工作。附录中的爱因斯坦年谱,以及在此书中收录的大量反映爱因斯坦一生各个时期活动的照片,也使得此书保持了一种内容结构上的完备性和形象化的可读性。

  □ 书中有“反对纳粹暴行”一辑,所收的文章特别有意思。比如“希特勒怎样会上台的”一文,其中说希特勒“不适宜做任何有益的工作”,我每次读到这句话都会一笑——这真是一句不乏幽默的精辟评语。仔细想想,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唯一能够胜任的事情就是破坏社会、破坏公众的福祉。让这样的人得掌大权,那就是人类的浩劫了——幸好在绝大部分情况下这样的人还未能掌权。
  当然,这一辑中最重要的文章,无疑是“为建议研制原子弹给罗斯福总统的信”,这封信被认为对促使美国赶在纳粹之前造出原子弹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虽然后来有人认为原子弹太残酷,会毁灭人类等等,但在当时,爱因斯坦写这封信,绝对是一个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感的表现。
  1952年9月15日,日本的《改造》杂志写信给爱因斯坦,向他提了四个问题,其中第四个是:“尽管您完全明白原子弹的可怕的破坏力,可是您为什么还要参与原子弹的制造?”爱因斯坦于是发表了“为制造原子弹问题给日本《改造》杂志的声明”一文,正面回答了日本人的问题:“我那时只能这样做,再无其他可以选择的余地,尽管我始终是一个虔诚的和平主义者。”爱因斯坦还指出:“反对制造某些特殊的武器,那是无济于事的;唯一解决的办法是消除战争和战争的威胁。”爱因斯坦当然用不着提醒那家日本杂志,在美国和日本之间,是日本偷袭了珍珠港,发动了太平洋战争;而原子弹至少对于结束这场战争起到了促进作用。诸如此类的文献,读来让人兴味盎然。

  ■ 此书中重要而且极有意义的文章还有许多。像“教育”这一辑,其中“论教育”那篇文章,就很值得我们的教育管理者、广大教师以及同学们认真地读读,我也曾在为大学生编的科学文化读本《认识科学》中专门选择了这篇文章,而且在目前有关国内教育现状及其存在的问题的诸多讨论的背景下,再读爱因斯坦论教育的文章,会发现他在其中许多精辟的论述,早已超前于我们的讨论,而且对于今日教育时弊仍有很强的批判作用,对我们理解何为理想的教育仍是极有启发性的。又如在“宗教”一辑中的几篇文章,我们从爱因斯坦谈论宗教与科学与人生之关系的言论中,也可以体味一位真正的大科学家的深刻思考,而绝不会看到像如今某些自命为科学的代言人那样狂妄浅薄的轻率断言。如此等等。可以说,几乎每一个阅读此书的人,都会在其中发现有震撼力的文章,都会感受到在爱因斯坦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社会责任感。

  □ 关于“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感”,思索起来其实是颇有困扰的。
  比如,我们经常谈到“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感”,这种习以为常的提法,是不是暗含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前提呢?例如我们似乎很少提到“历史学家的社会责任感”,如果也应该有这种责任感的话——我想当然应该有的,它是不是和“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感”等量齐观的呢?或者,我们应该对科学家有着更多的期望、更高的要求?
  又如,爱因斯坦不是一个书斋里的学者,他关注着社会,所以他以给罗斯福总统写信的实际行动促进了原子弹在美国的研制,如果这个行动被视为他具有社会责任感的证明的话,那么那些为纳粹政权研制原子弹的德国科学家,站在他们的政治立场上,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将自己的行动视为社会责任感的证明呢?这么说来,“社会责任感”是不是也应该有正义的和非正义的之分呢?

  ■ 首先,是科学家应不应有社会责任感。对此的回答,我认为在理想状态下是肯定的。科学家由于其工作对社会可能会产生的重要影响,由于其对相关科学知识的深入了解,也因为其智力和在社会上的影响力,当然应该承担起让我们生活的社会在应用科学技术方面更为合理的、在社会发展上以更为理想的方式运行的努力。
  其次,则是社会责任感中体现出来的正义和非正义的问题。我们总还是有一些最基本的社会正义准则吧,如人道、人性、人权、民主等等。我们通常所说的科学家的社会责任感,当然是指与这些基本准则相一致的社会责任感,而那些与此相违背的,则不在被倡导之列。你所举出的为纳粹政权研制原子弹的科学家的行为,不恰恰是表现出了一种没有正义的社会责任感的情形吗?
  而要让科学家具有正义的社会责任感——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社会责任感,教育恐怕是最重要的手段。其实,再读一下爱因斯坦论教育的文章,我们就会想到,爱因斯坦的文章不正是对于我们国内教育现状的严厉批判吗?

  《走近爱因斯坦》,爱因斯坦著,许良英、王瑞智编,辽宁教育出版社2005年6月第1版,定价:30元。

 

 

 

20050722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