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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8月5日《文汇读书周报》


爱上阿西莫夫

穆蕴秋

 

  除了数目庞大的“阿迷”之外,很多人开始认识阿西莫夫其实是去年的事,这要归功于根据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好莱坞影片《机械公敌》(I, Robot)。这个例子再次证明了那个浅显的道理:想扩大知名度,最省事的途径就是想办法和好莱坞扯上点关系——阿西莫夫也不例外。对此,阿西莫夫仿照其机器人三定律,以阿西莫夫好莱坞第一定律作为反驳:(对于好莱坞而言)不管发生什么,什么也没发生!
  依照阿氏一贯作风,不难猜测,自动放弃好莱坞这块宣传阵地,并不意味着他打算收敛一下宣扬自己的热情,恰恰相反,这只暗示着我们可能会读到他更多的自传。事实确实如此,在出了两卷自传后,事隔十年,他推出自己的第三本自传《人生舞台》。
  尽管阿西莫夫从不正面承认十年前有写第三本自传的打算,但该书书名在十年前就取好却是事实:前两卷写成之后,阿西莫夫曾为书名伤了会儿脑筋,最后找到一首朦胧诗,觉得很满意,于是把开头两句分别用作两卷自传的书名:《记忆犹新》、《欢乐依旧》。出版社编辑后要寻找这首诗的出处,发现无处可考,去请教阿西莫夫,他诡秘一笑:“你们当然找不到,因为那是我自己写的呀!”依此类推,“人生舞台”当然就摘自该诗的第三句话中了。
  该书中译本红黄搭配的封底,为眼下本就闷热难耐的天气又添了几分浮躁,只是冲着上面那张阿西莫夫的大脸,我还是耐着性子随手翻了目录和序。我不是“阿迷”,所以这个理由其实并不是很充分,所以还得有第二个理由:章节目录设置得毫无头绪,不存在严密的内部逻辑关系——这意味着我能把它往桌上或床头一扔,在想起的时候从任何一页看起,像看美国系列电视短剧似的,根本不用担心漏了什么。
 
  自传中,阿西莫夫旁若无人地把这个故事讲了两遍:一妙龄女孩写信给他,说“今天我18岁,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想着我是多么爱你”,阿西莫夫马上心花怒放地回了信,完了洋洋得意地感叹道:“我必须提出以下问题,当年我是一个孤独的21岁小男孩,那时,所有你们这些可爱的18岁的小姑娘在哪儿?”
  我早过了坐在雨后窗前怀春的年龄,但情况却比他描述的那位小姑娘好不了多少——甚至还要更糟。我就这样毫无逻辑地翻开了这本书,然后——我爱上了阿西莫夫。我亲爱的副导果儿说,爱情是不讲逻辑的,就像这个季节的天气。
  在序言里,阿西莫夫用那副特有的“阿式”腔调说道——顺带也为那些设置得杂乱无章的章节目录找到一个开脱的理由:(不想严格依照时间顺序写)是因为前两本自传已经脱销了,很可能有许多人看了第三本自传,觉得它写的很有趣(更加奇怪的事情也曾发生过),却找不到前两本(无论是精装本还是平装本),而迁怒于我。的确,被不幸言中,奇怪的事情后来果真发生:在一口气读完自传的上册以后,按道理我应该马上开始读下册,但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之中,变得犹豫起来:这种来之不易的阅读乐趣,我是不是该把它稍稍延缓一下——就如同和情人在花前月下调情,总希望那份甜蜜的感觉能够多多停留一会儿才好。最终,忍无可忍,还是一口气读完了下册——为了延缓快感,忍住不调情当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坦率地说,阿西莫夫那些众所周知的优点或是缺点都不太能构成他被爱的理由:写作至上是个工作狂;成就非凡却根本无视谦虚的美德;天赋极高但在某些事情上体现出的稚嫩却让人难以置信;生活简单却又时常陷入马拉松似的自我宣传中不可自拔。还好,他与生俱来的乐观和幽默“挽救”了他。
  除了在日常生活中,阿西莫夫的乐观被很彻底地体现在他的科幻小说中,他宣称他的书更倾向庆祝技术的胜利而不是它的惨败——根本无视“后现代”的来势汹汹。这一点成为很多批评家针对他的把柄。对此,阿西莫夫很恶毒地“引用某位作家”的一句话进行还击:一位评论家就像是一个后宫里的太监,他明白别人的在干什么,他可以评论别人的技巧,但他自己却没有任何能力身体力行。”
  阿西莫夫曾用一种很调侃的方式,构想出他那个著名的理想死状:脸朝下倒在键盘上,鼻子嵌在两个打字键中死去。这个构想自然是为了表达他对写作那种深入骨髓的热爱。曾有电视主持人问他:“如果医生说你只能活6个月了,你会做什么?”他回答:“我会加快打字速度。”另外,据阿西莫夫自己的大言不惭,他完全不缺乏唐璜似的风流潜质,但对最终未能成为唐璜的原因——在女性面前大献殷勤时他经常弄巧成拙,他这样解释:那是因为性的地位被排在了写作后面了,这直接限制了他一展身手的机会和时间。不过,根据他自己的计算结果——40年间,平均每天发表1000个词,其中后20年里,平均每天发表1700个词——此话听上去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乐观的间歇,阿西莫夫抽空解释了一下他的幽默:这源于一种逗人发笑的强烈欲望。可以感觉得出来,每当阿西莫夫自以为是的时候,这种欲望通常表现得会更强烈一些。这也是他那些自以为是的言论听起来不仅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人回味无穷的主要缘由。下面这个在“阿迷”中流传甚广的故事尤其证明这一点:他和阿瑟·克拉克同被列入“科幻三杰”中,两人私交甚好且都狂妄得难分伯仲(阿瑟的《2001:太空奥德赛》看懂的人不多,知道的人却不少)。一次,他俩坐在一辆正沿着公园大道行驶的出租车里,定下了一条“公园大道条约”。根据该协议,阿西莫夫同意如果有人问他,他必须承认阿瑟是世界上最好的科幻小说作家——虽然他也可以说,这场竞争中他紧跟在阿瑟后面。而反过来阿瑟也必须同意永远坚持说阿西莫夫是世界上最好的科学作家——阿瑟必须这样说,不管他相信还是不相信。
 
  在通常情况下,这个世界上很多伟人是用来敬仰,而不是用来爱的。阿西莫夫符合让人敬仰的所有条件:幼年时有神童之誉,长大后成了科普大师、科幻泰斗,一生共出版470本书(用“著作等身”一词来形容简直是对其成就的极大抹杀),被卡尔·萨根盛赞为“一位文艺复兴时代的巨人,但他却生活在今天”。但是,在我看来,阿西莫夫和大部分伟人的不同一点在于,除了敬仰,还可以爱他——甚至可能因为爱他而忘了去敬仰他。


《人生舞台——阿西莫夫自传》,阿西莫夫著,黄群等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年9月第1版,定价:48元(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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