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页 

载2005年6月10日《中国图书商报·阅读周刊》


那群开启上帝天书的人

吴 燕

 

  数学家埃尔德什曾经说过,最好的证明都写在上帝的天书上,数学家就是那些有幸瞥见一页半纸的人。说这话的时候,我估计埃尔德什会很得意,因为他正是这些有幸瞥见一页半纸的人,虽说这一页半相比于整部天书而言依然是少而又少,但却足够让人生出些事端。这种情形这好像某个愣头小子无意中得到了一页半武林绝学之心法秘笈,不管他是揣着还是扔了,也不管他看明白还是没看明白,都足以在江湖掀起些波澜。而对另一个也许更大的江湖--科学来说,今日之种种大概也就是从这一页半纸开始的吧。这样算下来,古希腊人该是最早开启这部天书的人了。
  今天人们常说科学起源于希腊。这是一句简单而又不简单的话。说它简单是因为人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它,也许根本就不会去想它是什么意思;说它不简单则是因为,若要深究这句话的意思就会发现大有文章可做。《早期希腊科学》就是这样一本抓住一句话大做文章的书,作者劳埃德花了九章的篇幅为的就是讨论为什么说科学起源于希腊?今天的科学真的有那样一个起点吗?问题至此已经颇有了些科学哲学的意味,不过,作者显然更愿意在进行哲学讨论之前先把基本的事实弄清楚,这个事实也正是此书副标题所揭示的:“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
 
  关于泰勒斯,很多人大概都知道这样一个著名的故事:有一天泰勒斯因为观察天上的星星而没有留意地上的大坑,结果一下子就栽了进去。尽管他为此而受到了许多务实者的嘲笑,但是泰勒斯本人却并不以为意。关于这位泰勒斯的另一个故事就是他如何利用自己掌握的天文和气象知识,而预测了一次橄榄的丰收,从而使自己获得了一笔丰厚的收入。不过,泰勒斯在这次之后就金盆洗手了,因为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挣几个小钱,而是想以此证明哲学家并不是没有致富的脑子,只不过从不把脑子往那放罢了。把两件事放到一处就可以看出些古希腊哲学家的门道。毕达哥拉斯曾区分了三种生活方式:沉思、荣誉和财富,并认为三者之中最好的一种是第一种,即沉思的生活方式;而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认为知识的追求本身就是目的,它是完美生活所不可缺少的,而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正在于人拥有理性,对宇宙的美与秩序的思考更能培养人的一种有序和高尚的性格。当然,古希腊的哲学家们也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仙,不过,即使他们在从事与实际有关的研究时,他们也从不以功利目的为终极目标。
  在所有的沉思中,关于宇宙的沉思大概是最为直接与自然的了,而构建和谐宇宙的理想似乎是从人们学会思考以来就有了的。尽管在许多古老文明的历史中都有着关于宇宙的沉思,但此书仍然为泰勒斯及其所代表的米利都学派作为最早的哲学家-科学家找到了两条证据,或者也可以说是米利都哲学家们的思辨的特点:其一是自然的发现;其二是理性的批判与辩论活动。
  早期的希腊哲学家为神留出了位置,这些各司其职的神们有一个共同的优点就是,他们从不拿超自然力糊弄人。平易近人的神来自希腊哲学家对自然的认识,在他们看来,自然现象不是因为受到任意的、胡乱的影响而产生,而是有规则的,受着一定的因果关系的支配。米利都学者们对罕见的或突出的自然现象给予极大的关注,在劳埃德看来,个中缘由可能部分是因为他们有一种欲望,要对先前被认为是由神控制的现象提出自然主义的解释。或许他们的解释在今天的人们看来是如此幼稚,但正如作者所揭示的,这些解释的意义“不在于它们包含了什么,而在于它们省略了什么;它们省略了人格化的神的独断意志和半人性化的动机”。古希腊的医生们在许多方面都与哲学家有很多不同,但是仅就他们在关于自然的发现这一方面来说,医生们的贡献“可以说与前苏格拉底宇宙论学者的工作旗鼓相当。例如,希波克拉底医派的医生们不得不进行的主要斗争之一,就是要人们接受疾病也是一种自然现象,是自然原因造成的。正如米利都学派在气象学和天文学这样的领域摒弃了神的干预的思想一样,医生在医学领域中也这样做了”。(P.52)
  正是这种自然主义的解释将米利都哲学家的宇宙与在他们之前许多古老文明中存在过的宇宙区分开来,也使他们成为当之无愧的最早的哲学家和科学家。这种对于“自然”与“超自然”的区分即是作者所言“自然的发现”。
  如果说上述“自然的发现”是米利都哲学家们在思考方式的转变上所作的贡献的话,那么他们的思辨的另一个特点“理性的批判与辩论活动”则将思想的交流置于一种颇为显著的位置。与早期的思想家不同,米利都哲学家们“迫切需要的是要发现最佳的解释和最优的理论,因而他们不得不考虑他们的思想基础,思考对他们有利的证据和论点,以及找准对手的理论弱点”(P.11),而当他们这样做了,他们也就为哲学和科学二者的发展准备了必要的前提条件。
  作者将米利都哲学家的思辨方式置于其时的社会政治背景之下加以讨论,而关于两位古希腊著名人物的比较尽管在作者自己看来颇有牵强附会之意,却也耐人寻味。“哲学家泰勒斯与立法家梭伦两人的活动领域大不相同,但可以说他们两人至少具有两个共同点。首先,两人都拒绝为他们自己的思想加上超自然的权威性。其次,两人都接受自由辩论以及信息公开的原则,以公开的信息为依据评判人事。米利都人的贡献的实质是,在人对于自然世界的态度中引进了新的批判精神,这应被视为当时整个希腊世界在政治和法律环境下进行自由辩论和公开讨论这一进展的对应物,或者看作是这一进展的产物”(P.13)。这样就将作为一种文化的科学的兴起与其他社会文化相互影响和相互渗透的关系呈现出来。
 
  人们何以认为科学的源头在古希腊,《早期希腊科学》由这一问题出发,循着“自然的发现”和“理性的批判与辩论活动”所形成的主线溯源而上,并在对上述两个特点加以具体阐释的过程中对希腊科学做更进一步的方法论的考察。在历史的放大镜下,尽管那些瞬间是如此迷人,那些理论曾如此完美,但是很显然,希腊科学对后来科学的最重要的遗产并非这一时期的任何一个具体的理论,而是希腊科学所体现的精神气质与思想方法,概括而言,其一是数学在理解自然中的运用,其二是进行经验研究的主张。这一方法最为成功的运用便是古希腊人在天文学上的发现。于是,当“天文学家们成功地解释了天体运动表面上的不规则性,这对那些相信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是理性设计的产物的人来说,既是一种激励,又是一种证明”。

《早期希腊科学: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英]劳埃德著 孙小淳译/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年12月第1版/14.00元

2005年6月6日·上海闵行

 

 

20050626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