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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凡尘的天使或魔鬼

伊 茗

 

  王小波在小说《万寿寺》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所谓老佛爷,不过是个黄脸老婆子。她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过去有一天有个男人,也就是皇帝本人,拖着一条射过精、疲软的鸡巴从她身上爬开。我们所说的就是历史,这根疲软的鸡巴,就是历史的脐带。皇帝在操老佛爷时和老佛爷在挨操时,肯定都没有平常心:这不是男女做爱,而是在创造历史……”(《青铜时代》,中国青年出版社2002年版,27页)在我看来,这是有关男人视若宝贝的“小命根儿”的最精妙的论述。有科学、有历史、有政治、有权力,如此万般视角于一身,这小命根子也算得是内涵丰富的文化现象了。
  小命根儿有一个学名叫作阴茎,不过用的人似乎很少,除了医者之外,人们在谈到这件家伙什的时候通常会冠以一个或亲切或不亲切或在乎或满不在乎的别称。这大概与它生长的位置有很大关系--谁让它长得太靠下了呢。这种情形就好像人们对于肺病的态度:如果有位文学家或者革命家偶或面色红润地咯上一口血,多半人们会想多么风雅;但是假如这位文学家或者革命家是因痔瘘流血而死,那常常便不足向外人道也了。
  言归正传。最近一本名叫《我行我素:男根文化史》的书从英文变成了中文。作者名叫戴维·弗里德曼,一个美国人,现在住在纽约,以前曾经是《新闻日报》和《费城每日新闻》的记者,还曾为很多出版物写过文章。在这本书的中译本封底上有好几条国外对于弗里德曼这本书的评价,其中,纽约州奥尔巴尼男性性健康中心主任詹姆斯·巴拉达的话最短却似乎最直指靶心,他说:“任何拥有或是知道其他人拥有阴茎的人都应该读读这本书。”
  于是看书。
  这是一部颇有画面感的书,而书中的第一幕发生的具体时间不详,但它有一个大致的时间轮廓:14至18世纪。在那个年代,搜捕女巫渐成风气,这些被认为是女巫并在随后以各种不同方式处死的女人尽管罪名各不相同,比如有的被指控造成庄稼欠收,有的被控告进行堕胎,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之处,这就是在备受折磨之后,这些女人们都会承认自己曾经见识过魔鬼的阴茎。据说第一个因为这一罪名而被处死的人是法国女人安热拉·德·拉·巴尔特,时间是1275年。而在迫害女巫达到极致的那些年代里,59岁的安娜·帕彭海姆也成为这些不幸的女人中的一位,尽管她在世时并不为人所知,但是在她被烧死的这一天却引来了众多围观的人群,当时的场面甚至可以说是轰动一时。有关帕彭海姆与魔鬼之间的这次经历据说是在巴伐利亚的大麦田里获得的。“当时一个着黑衣的陌生人走过来,摘下帽子,对这个贫穷的女人非常客气。‘天气不错呀,夫人,’他说,‘马上要到春天了。’帕彭海姆避开他的眼睛。‘别装作不认识我,’那个男人说,‘我是魔鬼,有人叫我恶魔。其实如果你信任我,我是个不错的朋友。’他温柔地抚摩帕彭海姆的脸,她很快就心旌荡漾,这样的感觉从未有过。他的阴茎进入了她的体内,帕彭海姆一阵颤栗……”据帕彭海姆后来说,魔鬼的阴茎凉得像块冰。
  这是一段放在今天大多数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经历,但是在当时,那些不幸的女人们近乎相似的口供却多少让人有些相信事情也许真的如她们所说,因为她们都“无一例外地说它是冷冰冰的”,这样的感受同帕彭海姆一模一样。不过除此之外,女人们的描述便再也没有多少相同之处了。比如有人说它长在魔鬼的身后,有人说它是两个,有人说它分着叉,多数人说它是黑色,而且上面长着鱼鳞……等等,众说纷纭。这样的说法让宗教裁判官们颇有点困惑,于是他们便思考是否因为魔鬼对女巫们也有薄有厚,不同对待。但是弗里德曼却一语点中要害,他说:“从这些供词可以看出妇女们想入非非,但是它们更深刻地反映出男人们对自己阳具的种种焦虑。”而对于像帕彭海姆这样与魔鬼有过亲密接触的女人们之所以惨遭杀戮,弗里德曼说,“厌恶女人这个词大概是最全面的解释”。
  女巫们的悲惨命运来自两性冲突,而两性冲突则来自男人对自己的不自信和对女人过强的性能力的估计。但是弗里德曼看得更深,在他看来,当“我们透过更聚焦的镜头观察时,会明显地发现某种驱动力把她们推向死亡--社会文化对阴茎自始至终的关注,它引发的不安,以及它造成的伤害。我们从人们对它亢奋的幻想和无法释怀的不安中,可以看出阴茎是怎样变成传递邪恶的工具的,简而言之,它变成了恶魔之棒”。或者说,它被妖魔化了。当然,这不是它曾经扮演过的惟一的角色。
  事实上,在很久很久以前,比如说5000年前,苏美尔人则把这条小命根儿视为“非理性的自然和神圣的智慧的象征”。那是一个神的形象。河流牵系着许多古老文明的血脉,在苏美尔人的文化中,这种脉线就是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而这两条河的生命乃至河流给古老的两河流域所带来的勃勃生机则来自恩基神那条英明神武的小命根儿。有诗为证:“创造者恩基举目凝视幼发拉底河/他挺身站起像亢奋的公牛满怀情欲/举起阴茎,射出精液/汇成幼发拉底的滔滔江水”;还有这段:“他举起阴茎,献上新婚礼物/像强悍狂野的公牛震撼底格里斯的心扉/(然后站在一旁)于是河流涌现”。
  那是一个将小命根儿奉若神明的年代,也是一个人们还相信奇迹的年代,也许人们正是因此而相信,它是可以掌握的,不仅如此,人们还可以用它来创造一个奇迹。但是这种掌控并没有延续多久,到了帕彭海姆生活的年代,小命根儿却一下子飞出了人们的掌控之外。尽管它让女巫们曾经心神荡漾,但它所传递的只能是邪恶,邪恶的念头,邪恶的行为,甚至这种心神荡漾本身也是邪恶的,虽然这是今天许多人所渴望达到的境界。
  达·芬奇的出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科学观察的介入使小命根儿不再是“衡量人与魔鬼亲疏关系的标尺”,在他的笔下,小命根儿成了“人体这台机器上的有趣量具;人与自身阳具的不良关系不仅可以补救,而且还能从科学中找到解释”。从天使到魔鬼,再到科学家们观察的对象,这条命根子从一个神秘的圣殿中一路跌落。不过,即使是在付出时间和精力解剖与观察之后,达·芬奇眼中的阴茎仍然带有魔鬼的气息。一个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在达·芬奇的笔下,每个男人的阴茎里面有两根导管,一个导尿,一个输送精液。如此细致地区分尿与精液的界限反映了某些观念的强大影响:在罗马教会看来,“尿纯属污染物,而精液虽然传递着原罪,但是仍然被视作人类灵魂的源泉,哪怕这个灵魂被玷污得如何严重”。
  但无论如何,科学消解了小命根儿的魔气--也许是部分地,也让它终于落入了凡尘,并且因此而在几百年后成就了一项新兴的产业--勃起产业。这个事实多少会让男人们沮丧,因为当人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借助科学的力量来了解和掌握自己的快乐源泉的时候,一回头却发现,这种“掌握”仅仅是一种感觉而已:快乐的按钮在别人的手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在那些制造着一颗颗小药片的大企业手上。就像女人为了身材和美貌而向整容业缴械投降一样,男人则为了青春勃发而成为勃起产业的自觉自愿的赞助者。而无论整容业还是勃起产业,都像是一架永远不知疲倦的旋转木马,一旦上去了就再也给以停下来。上百万人成为伟哥药物试验的“志愿者”--无论他们是否知情--就是这样一个例子。旧金山的泌尿学家、阳痿研究协会的会长艾拉·沙利普说过,一旦他通过问询判断病人可以服用伟哥,他就会对病人说:“你很可能得了器质性疾病。你需要了解你的病是65%的动脉问题、35%的静脉问题还是65%的静脉问题、35%的动脉问题吗?或者,你想吃个可能帮助你勃起得能够插入的药丸吗?”(P.339)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除了缴械投降之外,大多数人似乎并没有太多心思来听关于动脉静脉问题的“统计学分析”了。
  事实上,落入凡尘的小命根儿被附载了许多社会的、文化的意义,比如种族主义的解释、男性中心主义的立场、精神分析视野下的观照等等,但是它所成就的勃起产业却成为这个消费时代的最终的立脚点,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作者将这一话题放在了全书的最后一章。不过,它不像一个句号,倒更像一个省略号。在作者看来,小命根儿被医学化总比它被妖魔化好,但与此同时他也看到,这种医学化或者说用药物助长的青春是否还会带来一些长远的影响也还具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其中最大的不确定性也许便是谁来为快乐买单、怎样买单。用作者的话来说是这样的:“阴茎习惯于有它自己的意向。但是今后已不再如此。勃起产业已经改造了这个器官,将那个难以取悦的旧物用更可靠的新款式代替。但是这个新动力工具的价格标签隐藏着。我们最终将会知晓我们能否支付这笔费用。”

《我行我素:男根文化史》[美]戴维·弗里德曼著 刘凡群等译/华龄出版社2003年4月第1版/2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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