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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中文自学指导》2005年第1期

 

只要觉得好玩就够了

江晓原 吴芸茜

 

  (下午,我换了两辆车,从繁华的淮海路抵达宁静的静安区江晓原老师家里。在淡淡的书香环绕中,我们进入了今天访谈的主题。)


有用与无用

  W:前些日子,我和好友一起出差,谈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问题几乎是一个伪问题,但确实让我们彼此感到悲哀:社会如此发展了,怎么仍然不断有学生会提出这样幼稚的问题——好友在大学写作课上说《洛神赋》写得很美,建议喜欢的同学背一背,就有同学问,背这个有什么用呢?我的好友简直苦笑不得。
  江晓原:这个关于有用和无用的问题,我们当然是很清楚的,几乎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可对于很多人,是不清楚的,还是一个需要不断来重复阐释的问题。
  W:您在《坦坦荡荡说“无用”》中,曾经谈到您到第二军医大学演讲,一个女生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这个问题让您印象很深,对吗?
  江晓原:对,这个女生起立敬礼——大约是军队院校的规矩,她说,江教授,请允许我提一个也许是不太礼貌的问题:你和你的课题组劳神费力,确定了武王伐纣决战获胜是在公元前1044年1月9日清晨,这究竟有什么用呢?
  W:她的提问听上去很尖锐,似乎显得自己很有社会关怀,其实却是浅薄的问题——是这个女生促使您在《大学生不能‘有知识没文化’》中,提出了“有知识没文化”这一后来被广泛关注的问题吗?
  江晓原:不,我提出这一说法在此次演讲之前。我对知识和文化的关系有过一些思考,很多人,包括许多大学生,都是缺乏文化意识和文化感的。
  W:所以您当时对答如流,获得了同学们的满堂喝彩。
  江晓原:对,我很坦然地说,考证武王伐纣在哪一天,对我们今天的生活来说,确实毫无用处,管他是哪一天呢!你该干啥干啥。这只不过是文化。对于一个人也好,一个家庭也好,一个城市也好,一个国家也好,困于衣食时顾不上讲文化,等到经济上富裕了,就必然要讲求文化。对一个家庭来说,讲求文化就会买画挂在墙上欣赏,会让孩子学钢琴,等等;对一个国家,讲求文化当然包括赞助学术研究。现在你们看到国家已经能够组织、资助我们这些学者来研究像武王伐纣这样“无用”的课题,说明我们的国家已经开始走上富裕繁荣的道路。
  W:这个回答真的很令人激动。其实就整个国家、整个人群而言,重视实用科学、轻视基础科学与文科的倾向还是很突出,我个人就有很深刻的体会,别人一开始听说我是博士,立刻肃然起敬,接下来一听说我是念中文的博士,就会当真很关切地和我说,怎么学这个东西也要学到博士?好找工作吗?特替我着想的样子,我一下觉得自己好比弱势群体,很惭愧。
  江晓原:对这个问题就不用去想了。只要我们个人有兴趣,觉得好玩,就够了。
  W:您的坦然有“底子”。您当时的说法,其实就等于是在说,我研究的东西确实是没有实际的用处,但是,这就是文化。我觉得这种说法很到位,也很准确——我所在的出版社有个编辑,他编辑的是历史学的东西,他从来不关心什么市场,他就是一门心思做自己喜欢的专业。在前些年,他编辑的书几乎卖不动,严重影响到个人收入,他也无所谓。可随着人们文化需求和品位的提高,他的书成为我们社乃至整个书业的一个品牌。
  江晓原:就是这样。社会是在前进的。十多年前,在我们安身托命的学术领域处在最低潮的岁月,圈子里的同龄人几乎都走了——出国、经商、改行等等,我和当年的同学刘兵一南一北,形单影只。有一天我和刘兵深夜长谈。我们谈到我们所做的学问,我们的学术生涯,以及在科学和文化边缘上生存日益困难的问题。我们认识到,我们的学术生涯是一种我们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我们决定,要咬紧牙关坚持下去,我们击掌相约:为保卫我们的生活方式而战!当我和他告别,走在北京深夜寂静的长街上,回味这句誓言时,竟有一点悲壮的感觉。
  W:你们当年这样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真是有些义无返顾的味道。即便现在,国家已经取得了长足发展,很多孩子包括当年的我,都对自己在国内的发展缺乏足够的信心,拼命要考“寄(GRE)托(TOEFL)”,想把自己输送到西方世界去。
  江晓原:总有一部分人会无视自己所谓的前途,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兴趣中。比如我的学生钮卫星,他当年在南京大学念本科时,别的同学当时都在日夜准备“托福”,他却很逆反地在文科阅览室里翻古书,真的很有“创意”——但这就是个人的问题了。大环境是浮躁的,个人要想营建一个气定神闲的小环境,会有很大的压力,所以需要足够的定力和悟性。这个是很难的,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如此。
  W:每个人走自己的路。我们谈“有用与无用”也是谈给那些决定坦坦荡荡“无用”一把的人听的,让他们觉得,在寂寞的夜里,一颗孤单的星可以启示另一颗孤单的星,一颗颗星的连缀足以照亮这个缺乏文化关怀的黯淡天空。
 
读书与写作

  W:同样是读书,我觉得我们之间得出的结论差异通常会很大,也不知道是不是文理科人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差异,还是仅仅因为您喜欢标新立异?
  江晓原:对,我总是喜欢与众不同一点的,也许因为这一点,我通常会看到事物的另外一面,崭新的还没有被人触及的一面,这种思想上的发现和创造会让人浸淫其中,自得其乐。
  W:记得当年读西方的《围城》、戴维·洛奇的《小世界》,我得出一个“原来西方学术界也不过尔尔”的“常识性”结论,但您却很会“看”,您在《小世界》中看到的却是当时西方物质的繁荣——西方在当时已经有足够的实力来追求文化,供养学术,让学者们有条件公款旅游和进行各种社交游戏。您这个反常识的结论很精彩,让我意识到《小世界》中西方的学者虽然活得有些“后现代”,但还是足够人性和自在的,比我们传统的对学者要求“穷经皓首”等人性多了。您是否认为“看”也构成很重要的一种学术素质呢?
  江晓原:会看的前提应当是会想,喜欢琢磨。我在读研究生时,常常萦绕在我心头的问题是:他们怎么能写出这么多论文?我自己慢慢地琢磨,感到应该解决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较低层次的问题是:给你一个论文题目,你能否将论文写成?较高层次的问题是:你自己怎样才能找到有价值的论文题目?这时候,有前辈告诉我,后一个问题是高级研究人员才考虑的问题。
  W:那您是在什么时候感觉自己找到了有价值的论文题目呢?
  江晓原:1986年,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找到有价值的论文题目了。
  W:这中间有四年的时间,看来也挺不容易。
  江晓原:但这四年里我是带着这个问题来研究专业的,到了1986年,可能就已经因为思考的积累而达到一个质变的阶段,就产生所谓的“顿悟”了。
  W:您当时的感觉一定很好,因为您这时已经可以跻身于“高级研究人员”之列了。
  江晓原:也可以这么讲。
  W:您在《年年岁岁一床书》里谈到《万历十五年》,认为它是您撰写学术文本的入门书。
  江晓原:的确,它是我学习撰写学术文本的入门书。我一直觉得,这本书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问世,实在是某种缘分。1982年我正在读硕士研究生,写"学术论文"眼看将成为我的职业行为,为此我读了许多前人的论文,不幸的是它们经常令我昏昏欲睡,不拿出悬梁刺股的劲头就别想读下去。“难道我也要以写这样的东西为业吗?”我多次暗暗自问,感到有些沮丧。就在这彷徨犹豫之际,《万历十五年》出现了,它像一盏指路明灯,让我看到,学术文本其实还可以这样写!这坚定了我选择学术生涯的信心。
  W: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书对人的召唤吧。像我也是在研究生时期读的《万历十五年》,但我却拿它当小说读,还说什么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和您的读法风马牛不相及。这时候模仿张爱玲《爱》中的语言来形容您和它的缘分倒也恰如其分:于千万书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书,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江晓原:到底是学文科的,酸。不过看到好书,真好比艳遇——虽然此艳遇非彼艳遇,心下也是一阵狂喜,暗涛汹涌澎湃。说到着迷,还要数三十几年前,挑灯夜读《西厢记》的神魂颠倒了。从"王西厢"到"董西厢",从《会真诗》三十韵到赵德麟商调蝶恋花,我尽力收集一切和《西厢记》有关的材料,直到元稹的艳诗"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忆得双文衫子薄,钿头云映褪红酥"之类。
  W:西厢很美,也很撩人,再是静若处子的人读着也会有点魂不守舍。我读的是金圣叹点评的那一本,每天靠在抱枕边上读一点,舍不得把它一口气读完。读完后几个礼拜,那种古典而缠绵的体会都还让人放不下——难怪当年的薛宝钗对类似的书要有议论,其实她也是私底下读过的,也曾经感同身受了的。不过我总是读不精,贪多。还觉得点评本看着不动脑筋,其实就是没有给自己悟的机会。可能很多读书人都这么一个毛病:贪多嚼不烂。
  江晓原:对,我读得多了,就发现《西厢记》不仅仅是一部元杂剧,它可以作为中国古典文学一个非常独特的切入点--从这里进去,唐传奇、唐诗、宋词、元杂剧,一气贯穿。元杂剧中取材于唐传奇的当然还有,但是崔莺莺的故事太迷人了,从这个故事中获取资源的创作活动持续了好几百年。更何况《西厢记》文辞之高华优美,几乎登峰造极,而与它有关的材料,也无不香艳旖旎之至。
  W:看来精读几本书很重要,读进去了,才会有真收获,仅有感受是不行的。您对于专业之外的闲书都如此钻研,对学术写作的钻研也是很自然了。话说回来,您在读书期间对前人的论文写作方式一直是有疑的,而我们即便读到博士也是不疑,可以说是毫无疑问地接受了前人的学术规范。在这一意义层面上,我们是好学生,您倒像“坏”学生了。您会问自己,从来如此,便对么?
  江晓原:其实我还是好学生,说来都会没有人相信,我有一个阶段写学术文章都像着魔一样,我上瘾似的寻找有价值的问题,解决问题——每年都要在核心刊物上发十来篇文章,简直让今天的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W:写论文也会上瘾?!这瘾要是能够“传染”给大家就好了。
  江晓原:如今我很奇怪地厌倦了,特别厌倦。
  W:但如果您能够充分利用已经获得的学术影响力,在公共空间,做一个公共知识分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现在缺乏的就是既能做学问,又愿意做事的人。眼下又到了硕士、博士们为写论文而挑灯夜战的季节,您有什么建议吗?
  江晓原:最关键的还是问题意识,有了问题意识,自然会做小不做大,做细不做粗——因为必须把问题说清楚,而面一旦铺得太开,就会说不清楚。
 
天文与人文

  W:古人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我在仔细阅读您的学术代表作《天学真原》后,发觉您在被誉为“科学文化人”之前,早已是在自己的学术领域里,以人文之视野,来观照中国古代天学史了。这恐怕也是您这本天学专著能够令人耳目一新的所在。
  江晓原:我的这种做法是想还原一个真实的中国天学史。中国天学史不应当是中国天学成就史,这些成就早已一目了然。我想知道的是,在当时当地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成就,这些成就又对周围的社会和国家发生了什么影响,起到过什么作用。
  W:但您并不是一下子就入题,您会先给出一个公认的标准答案——中国是个农业大国,所以天文发达。但接下来您就开始反问,古代农业大国很多,为什么中国天文尤其发达……一步一步,如太极推手般,最后亮出一个特立独行的观点——所谓中国古代天学实质上是一种军国占星术,其功能和性质与现代天文学完全不同。
  江晓原:的确,我很关注当时中国人眼中的“天”。在这个基础上,研究古代天学史,方不脱离其人文环境,得来也比较真切。 其实,多年以来,我们习惯于徒托空言,大发议论。先前有所谓“论从史出”和“以论带史”之争,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着眼点都在“论”上。久而久之,许多人已经习惯于一定要在史书著作中“提出自己的观点”,通常还要摆开一个论断的架势才行。但“描述性写史”对历史“述而不作”的描述,从时间的维度——其历史沿革、从空间的维度——其分布范围、从社会的维度——其影响作用,将某个事物、某种文化现象描述清楚,反而是描述当头,观点自在其中了。
  W:据说您也是第一个吃“科学文化写作”这只螃蟹的人。自从上海交通大学设立我国第一个科学史系,早在2001年,您就已经开设“跨文本写作”课程。您设立这一课程的初衷是什么?
  江晓原:我为我们科学史系的研究生开设“跨文本写作”,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写作能力往往不能达到我们这个学科所需要的水准,因此需要特别开设课程来训练。实际上这个课程有着更广泛的适用范围——清华大学出版社已经和我签约,将要出版我的《跨文本写作》一书。但是我们这个学科对写作能力的要求相对要高很多,所以比较迫切地需要这方面的训练。
  W:您个人自然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打通了理科和文科的界限,您对学生的期望高吗?
  江晓原:我的期望值并不很高,主要是两点:一、希望提高学生的文本鉴赏能力,知道什么文章好,什么文章不好;二、希望提高学生的写作能力。我会和他们讨论,是学术文本好写,还是大众文本好写?起先他们都一致说学术文本难写。那我就让他们自己投稿,去自己证明一下究竟哪种文本难写。
  W:那您通常会选择什么样的文章作为范文来和学生讲解呢?
  江晓原:文章本身要好,而不在乎作者。我经常选《读书》这类杂志上的文章。至于大众文本,我基本在最新的流行杂志中选择。例如在一次课上,我让学生讨论《电脑爱好者》杂志上的一篇软广告,虽是广告,通篇都是在讲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从头到尾反复铺陈,在最动情处戛然而止,只用最后一句点出了广告宣传的对象。我认为,选择这样典型的文本,可以让学生认识到写作技巧在大众阅读文本中的重要性。
  W:这是很有意思的。即便中文系老师也很少给学生这方面的启发。而据我所知,您个人对跨文本写作就很热爱。您对性学的跨学科研究已然成为显学,今天我们姑且不谈。您对《小世界》的书评就很典型,这书评名字叫“美人图今夜挂昭阳”,好生香艳。我私下觉得您用这个句子是否有深意,比如毕竟我们的学术事业还不能如西方般繁荣,很多学者尤其是青年学者生活还是拮据的,所以需要这个美人图来“望梅止渴”?
  江晓原:对,这确实是书评的主题之一,在任何时代,文化,不论天文,还是人文,总是奢侈的,学术总是需要供养的,总是值得追求的。学术本身,就像一幅美人图、一位安吉丽卡(《小世界》中美丽而神秘的女主人公,构成全书的主线),对此供养追求,又有何不好呢?
  W:所以这个名字很贴切,也很能激活读者的眼球,不让他们的阅读出现盲点。您还办了一个SHC 网站,SHC是“科学·历史·文学”(Science·History·Culture)的简称。您办这个网站的初衷何在?
  江晓原:最初是我们交大的学生建议我办的,我网站的技术助手(1人)也一直由学生担任。开始的时候有点同人刊物的味道(直到如今也依然有着),网站上的文章主要来自一批有着共同理念的朋友。“科学·历史·文学”是我们共同感兴趣的领域。我把网站当作一份文化杂志来办,就当是这个杂志的电子版嘛。没想到后来影响渐渐出来了,成了很多朋友喜欢的地方,我也就有了更多的责任感。后来它又成了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的官方网站,再后来还成了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上海科学技术史学会发布官方信息的地方。前年我们科学史系举办大型国际会议“第十届国际东亚科学史会议”(The 10th ICHSEA)时,它还会议的官方网站。
  W:据说网站上面的每篇文章都要经过您本人的筛选,是这样吗?
  江晓原:确实是这样的。我每周更新一次,已经持续了四年多了。现在这个网站上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文章,成为许多朋友定期访问和共同关怀的园地。

  (从江老师家出来,已经是暮色沉沉。江南秋天的风拂过,连落叶也翩跹起舞。我却从心底里浮起一丝淡淡的失落,访谈就此结束了吗?林立的高楼以无言对我,路人们的行色更加匆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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