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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原按:

  此文本是郑诚同学所交课程考试文章,因在表达形式上作了大胆尝试,给人耳目一新之感。兹特发表于此,以供同好赏玩。
  假托古人口吻,表达自己对历史事件或人物的见解,这种做法以前早就有人采用过,著名的如法国女学者尤瑟纳尔的长篇作品《哈德良回忆录》(东方出版社,2002),假托古罗马哈德良皇帝之口,表达她对那段历史的各种见解。
  采用此种表达方法,一个比较严峻的挑战,是如何模仿当时人的文风和语气。这一点在郑诚的文章中做得非常之好——想想看,一个去年理工科大学刚毕业的阳光男孩,模仿将近两千年前古人的文风和语气,居然能到如此地步,即使考虑到他使用了某些取巧之法,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某个汉朝书生的“转世”啊?
  最后我还想指出,我认为本文可以归属于“学术文本”之例——请注意文末的14处注释,交代了文中的说法、典故和措词的依据。

 

与刘伋书
——科学史上的刘歆及其他

郑 诚(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系在读硕士研究生)


兄伯足下1,
  一昨拜辞,倏逾旧岁。自兄伯出典远郡,家君殊念念,昨日得兄来书,甚觉欢喜,视君所遗易传简册,未尝不露嘉赏之色。惟父子兄弟天涯睽阻,为之一叹。昔者宣帝有言:“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今者王氏之盛,倾动前朝,不可尚矣。外家日甚,灾异并起,思之可虑。想兄心所同然者如此,不赘言。
  前日休沐,偷得浮生,乃作槐市2之游,遇班氏斿穉兄弟3、王君巨君,遂共往燕饮。巨君年甫弱冠4,与王氏群从颇有异同,想兄亦有所闻,方今接谈,确乎谨饬有节,若一儒生,引经据典,与五侯子弟舆马声色之徒全不相类,无怪斿穉兄弟与其友善。酒酣耳热,吾等不免微讽時俗。巨君喟然而叹曰:“诸君犹记故御史大夫贡禹之议乎?仆窃慕之。”乃倾身扶案,极言方今治世之法,皆在上复古礼,下恤民生,悉如初元间御史禹所论5,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尽废五铢,庶几可去兼并之害,租税禄赐,皆以布帛谷粟,使百姓一归于农,则古道可复。又言定井田、释奴婢诸端,愈见其激昂。斿数目之,方止。遂尽欢而归。彼所陈高义固不无迂腐,然仆临其境,实莫敢非笑之。此君志在澄清,异人也。
  去岁阿翁奉诏领校中祕,歆得附骥尾6。太常之藏,延阁之府,百年之间,书积如山,出入其中,真平生第一快事!往昔从杜公受学时,自付颇了了,今入此宝山,凡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莫不粲然盈架。持竹帛,对奇字,宛若亲见古人面目,河伯之叹诚不余欺!校书之暇,从太史令尹咸受左氏、数术7。尹公每从容语前朝故事,及故太史公司马氏辄唏嘘不已,尝引其语曰:“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8 呜呼,天人之际,可为智者道,难以俗人言也。
  敢言之,近习典籍,稍涉历术,一得之愚,略陈于足下。太史公《天官书》云“以摄提格岁:岁阴左行在寅,岁星右转居丑。正月,与斗、牵牛晨出东方,名曰监德。”监德者,石氏之说也,观石氏之图,在斗、牵牛。今之太初历以太岁在寅,岁星在营室、东壁9,则岁星在亥矣,何故去石氏两辰之差?仆发祕书楚帛,皆太初以前历也。秦始皇帝元年以降,星岁之制,类太初者众,从石氏者寡。国初,袭秦正朔,用颛顼历,与今或异,然星岁之制全同。战国之书则皆归甘石,或有少異,然无有如太初者。石氏由来尚矣,始皇帝改之必有其故。仆思之再四,乃悟其所以不同者,以星赢缩在前,各录后所见也。传曰:“岁弃其次而旅于明年之次,以害鸟帑,周楚恶之。”10 近世孝武皇帝改正朔,易服色,以元封七年,改元太初。以颛顼历推之,元封七年中冬甲子朔旦冬至,日月在建星,太岁在子。以太初历推之,太初元年岁在丁丑。元封七年中冬,乃旧历二月,夏历十一月,至孟春行夏正,则丙子之岁,才三月耳。故丁丑之岁早行九月。尹公谓之合应天象。始皇帝改用寅亥之制,何尝不曾合应天象。要之,岁星周天,实不足十二岁数,百数十年后,必有超次之象生焉,故星岁之制有异,应对之法,如不改易太岁次序,唯行始皇孝武故事耳11。
  往者周道既衰,诸侯异政,纪年各以王名,错综难晓,至于齐楚事语莫能相列,自左氏纪之以岁,鹑火之次析木之津五不历历可观。后世更造太岁之说,以附十二辰,运行有度,愈显便宜12。今既知岁星周行非十二岁,夫超一次者几何?伏羲始画八卦,以体天地之变,以通神明之德,作九九之数以合六爻之变。书曰:“先其算命。”推律制历,莫不用数。夫天行有常,两仪四象精微之气,莫不可用易而度之。太初历以木金相乘为十二,是为岁星小周。小周乘坤策,为千七百二十八,是为岁星岁数13。坤策之数百四十四也,正辰数之自乘。此非超次之岁数哉?以百四十四为法,春秋之纪去今几何可推而知矣。《易》本兄伯之所长,略陈固陋,望有以教之。弟歆顿首再拜。

河平四年丙申二月丁未14

1 《漢書·楚元王傳》:“[劉]向三子皆好學:長子伋,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賜,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 歆傳:“歆字子駿,少以通詩書能屬文召見成帝,待詔宦者署,為黃門郎。”
2 《三輔黃圖》:“[常滿]倉北爲會市。但列槐樹數百行爲隊,無牆屋。諸生朔望會此市,各持其郡所出質物及經書傳記、笙磬樂器,相與買賣,雍容揖讓。或議論槐下。”肯定比潘家园报国寺好玩多了。
3《漢書 敍傳》“[班]況生三子:伯﹑斿﹑穉。[...]斿博學有俊材,左將軍史丹舉賢良方正,以對策為議郎,遷諫大夫﹑右曹中郎將,與劉向校祕書。[...]王莽少與穉兄弟同列友善,兄事斿而弟畜穉。斿之卒也,修緦麻,賻賵甚厚。” 穉即班彪之父,班固之祖。斿與劉向歆父子同校書。
4《漢書·王莽傳》:“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輔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馬,語在元后傳。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羣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莽獨孤貧,因折節為恭儉。受禮經,師事沛郡陳參,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 陽朔三年(22B.C.),莽年二十四,為黃門郎。案歆傳,“莽少與歆具為黃門郎,重之。”
5 事在元帝初元五年(44 B.C.),议寝未行,見《漢書》禹传。及绥和二年(7B.C.),莽初为大司马时,有限列田宅奴婢之议。莽加宰衡安汉公以降,更大行复古新政,天下扰攘。
6《漢書·成帝紀》:“[河平]三年[...]光祿大夫劉向校中祕書。”時約26B.C.。《漢書·藝文志》:“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 歆傳:“河平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祕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
7《漢書·楚元王傳》:“及歆校秘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與歆共校經傳.歆略從咸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
8 司馬遷,報任安書。
9 《漢書·天文志》:“太歲在寅曰攝提格.歲星正月晨出東方,石氏曰名監德,在鬥、牽牛。失次,杓,早水,晚旱。甘氏在建星、婺女。太初曆在營室、東壁。”
10 引自《漢書·律曆志·歲術》。
11 古历问题最为复杂不过,本段多假说之辞,仅在说明古人调整岁星太岁关系两种办法而已。参看:陈久金、陈美东《从马王堆帛书〈五星占〉的出土试探我国古代的岁星纪年问题》;陈久金、陈美东《临沂出土汉初古历初探》;席泽宗《中国天文学史的一个重要发现——马王堆汉墓帛书中的〈五星占〉》,三文俱收入《中国天文学史文集》,北京:科学出版社,1978。岁星超辰,通过对长年天象记录的比较和对历法变化的分析似乎也不需要等到刘歆时才被发现。太岁超辰之法见于《汉书·律历志》,作为三统历的一部分被认为是刘歆首创。
12 岁星纪年法的产生与发展,参见:中国天文学史整理研究小组《中国天文学史》,北京:科学出版社,1981,114页。
13 参看:《汉书·律历志·纪母》。这段话是三统历的内容,或可认为是刘歆自造之说。三统历是太初历的加强改进版本,后者融入前者,具体内容归属,不易区分。据薄树人:“[刘歆]把水木金火土五颗行星分别赋以1、2、3、4、5五个数字。他定的木星回合周期是1728年见1583次(相当于一个周期是为398.71日)。数据是比较精密的。但他解释1728这个数字的求得是按下列算式:木*金*坤策=岁星岁数  3*4*144=1728[...]坤策之数则来自《易·系辞》。其它四颗行星的会合周期也都有这类神奇的、却有各各不同的说法。”(《薄树人文集》,合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2003,73-74页)三统历中充满了种种神秘数字(多出于《易》),结果是几乎每个天文参数都显得大有来头。其模式大体是先用观测数据基本确定参数值(过程不知),再发挥想象逆向设计出一套神秘莫测的四则运算,置于读者面前,达到震撼之效果。如果二者实在难以吻合,则需要互相迁就。刘歆定岁星以百四十四年行百四十五次,当然也不可能不顾实际,同样需要通过观测数据加以演算。《漢書·律曆志·歲術》:“星紀,初斗十二度,大雪.中牽牛初,冬至。於夏為十一月,商為十二月,周為正月。終於婺女七度。”以下依次记岁星行度凡十二岁至“析木,初尾十度,立冬。中箕七度。小雪。於夏為十月,商為十一月,周為十二月。終於斗十一度。”这样的信息才能成为工作基础。不知当年从天文记录里算出来的超辰之岁会是多少,与坤策之数相去几何?《漢書·律曆志》中无论钟律历法,《易》几无处不在。《汉书·艺文志》取自《七略》,六艺略五经次序即以《易》为首。《律曆志》又说“易太極之首也.春秋二以目歲,易兩儀之中也.於春每月書王,易三極之統也.於四時雖亡事必書時月,易四象之節也.時月以建分至啟閉之分,易八卦之位也.象事成敗,易吉凶之效也。朝聘會盟,易大業之本也。故易與春秋,天人之道也。” 《世经》亦历亦史,推步之法出于易数,刘子骏对这项天人之际的研究颇为自得吧。
14 时在25B.C.。刘歆生年不可考,当较王莽稍长,河平四年可能在二十五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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