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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南方周末》2005年3月24日

 

实验室居民新画像

刘华杰

 

  本科时曾读过陈鼓应写的一本小册子《耶稣新画像》,那是用史料重新刻画圣人的一个有趣尝试,意在改变不平衡的宗教形象。但攻击基督教神圣传说,陈既不是第一人,就时代文化而言其观念也不算刺激的了。不过,现在我们要感谢著名科学家杰拉西撰写的畅销小说《诺贝尔的囚徒》中译本的出版,它成功刻画分子生物学家康托和他的学生斯塔福共同获得诺贝尔奖的传奇故事,绘制了一幅当代实验室科学家的新画像。这位口服避孕药之父、美国科学院院士,以小说的形式向我们真实展示了当代科学研究的新规则、新景象。
  这部既不讲战争、又不讲凶杀的小说竟然十分畅销,它成功的因素可能包括:独特的主题,即描写的是时代精神的科学;流畅的文笔;以往鲜有人细致刻画的故事;作者对相关科学内容的娴熟:背景完全真实,令人身临其境。
  最近大科学家杨振宁教授82岁高龄与孙子辈年轻女士结婚,引来无数评论。有乱伦说,有正常说,有无所谓说,还有从科学传播角度提出的“优势互补”说。其实,多数人能以平常心看待此事。如果说这个新闻还有点新意的话,就是证明在根本上科学领域与其他领域没有什么两样,局外人不应当因热爱科学而对科学家提出过分的要求。有笑话讲,一些老先生闻得此消息,浮想联翩、夜不能寐,盼望自己健康的身体和聪明的大脑也能通过某个艳遇而影响下一代、下几代。这并不奇怪,只是道金斯所讲的生物共同具有的尽力传播基因的本能,对科学家而言这是“返璞归真”。
  科学家,或者一般意义上的学者,“利比多”可能比常人更具能量,或者由于对知识的追求而在性方面更受压抑、更有受挫感。在一些文学作品中,科学家的性可能以麻木、变态的形式表现出来,然而在杰拉西的笔下,情场老手勒夫金的表现,按照当代社会的标准,算是极为正常的、真实的,至少与我所了解的情况不矛盾。他善于在异性面前卖弄“昆虫的一夜情”之类半学术半猥亵的东西而浪得名声,但他并非只会吹牛,一般情况下也真有几下子。这样的例子我们身边就有。
  勒夫金的理论同样十分现代。他明确地表示只对最聪明的学生感兴趣,当别人问他为什么那些都是女学生时,他的回答是:“因为性很重要,而我恰巧不是同性恋。有什么比性更加令人信服的证据呢?……如果我想证明自己还没有衰老,最有效的证据就是:一位聪明的年轻女性宁愿投入我的怀抱,而不是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怀中。”
  这怎么会是科学家?然而,科学家再也不是老式科普作品中的科学家了。科学事业是高度竞争的事业,科学家为名誉、为女人、为科研经费、为奖励、为任何东西而竞争,此类竞争决不比商界、政界的竞争更平和,只是手段、规则略有不同罢了,在智力程度上也更高一筹。当然例外总是有的。在科学社会学看来,竞争是正常的,不竞争才不正常。竞争甚至是科学的制度性要求。
  书中有一段心不在焉地描述大科学运作的精彩语句:“在那里,超级明星领导实验室,主要充当研究经费的募集人,以及该研究小组在重大科学会议上的发言人。他们自己当然是不会亲自动手做实验的。”反例总是有的,也可能还很多。但是支持这种情况的例子遍地都是。研究生公开把导师称作“老板”(boss),本身就说明了时代的转变。
  两年前,我在上海的《科学与生活》杂志上写了一篇杂文《过度“美化”就是“歪曲”》,事后有科学家表示不满。我还根据爱因斯坦全集的部分资料,写过杂文《俗人爱因斯坦》,同样遭到“科学家”和敲边鼓儿之士的辱骂。但是,与《诺贝尔的囚徒》相比,我说得还算相当委婉、客气,还不够真实。
  《诺贝尔的囚徒》一书的故事虽然是虚构的, 但它甚至更真实地反映了科学界的面貌,它来源于科学生活,却高于科学生活。此书描述的当代科学,特别是实验室科学,与科学知识社会学(SSK)的描述,惊人地一致。对于建立新型科学观,两者都有作用。
  但是,无论怎样,极端都不符合现实。科学界不比其他领域更好,也不比其他领域更坏。过度渲染现实的丑恶,本身就是一种罪恶。依据部分事实就下全称结论,把科学,特别是中国的科学,骂得一无是处,同样是一种偏执狂的表现。
  “发表论文、优先权、作者的名字排列、杂志的选择、大学里的终身职位、为研究工作等从基金或者赞助人处申请获得资助的本领、诺贝尔奖、对他人的挫折幸灾乐祸,这些都是当代科学的灵魂和包袱。”可贵的是,杰拉西认真描述科学家的伦理观和抱负,并没有编造和夸大,甚至还有所保留。
  本书展示的问题,依然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但首先需要正视这些问题。在我国,科学领域的除魅,做起来极为困难,在知识界层面就难以过关,甚至可能遭遇善良公众的自觉抵制。因为在他们看来,科学与合理性、真理、逻辑等是画等号的,意识形态的合理性也是以科学的名义论证的。在他们心中科学是比政治权威还高的东西,虽然他们并不怎么晓得科学是什么。人民需要科学,正如人民需要权威一样。
  我们不希望这样一部小说会成为人们不喜欢科学和科学家的理由。实际上,一部小说也不担负或者不可能承担那样的使命和罪过。相反,这样真实地展示科学,反而有可能激起源源不断的年轻学子的新的好奇心,使他们(她们)更愿意“献身”科学,谁知道呢!有道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科学不具多样性似乎无足以吸引年轻人的眼球。科学家多几副面孔,是“生物多样性”的具体表现,多样性有可能增加科学创新的几率!


  《诺贝尔的囚徒》,(美)卡尔·杰拉西著,黄群译,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年12月第1版,定价2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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