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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文汇读书周报》2005年3月18日

 

“没有呆头呆脑的酶”

吴 燕

 

  有一位外科医生,细说起来应该算是德艺双馨的那种。有一天他在湖边散步的时候,看见有人落水。他于是脱掉衣服潜入水中,把这个遇难者拉上岸并将他救醒,然后继续散步。当看见第二个落水的人时,他又拉他上岸并将他救醒。他疲惫地继续散步。不知道那天是不是正好赶上了落水日,反正只是一会功夫,他就碰到了好几个溺水的人,他也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一位生物化学家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问题。当他请这位生物化学家过来帮忙救人时,这位生物化学家对此却不慌不忙。问其为何不帮忙,生物化学家说:“我正在考虑一些事情,我努力想弄清是谁把这些人扔进湖里的。”
  我估计这个故事多半会惹得好多生物化学家不高兴,所以当我写下它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有点发毛。不过,这个故事我就是从一位很牛的生物化学家那儿听来的。当然,在这位生物化学家科学生涯的早期,他曾是一名医生。我说的是阿瑟·科恩伯格,由于在1955年发现了DNA聚合酶而与奥乔亚共享了1959年的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
  科恩伯格是在一本关于他自己的书里讲到这个故事的。这本书有一个非常煽情的名字叫做《酶的情人》,在美国初版的时间是1989年。我算了一下,假如那就是科恩伯格写这本书的时间的话,那时他应该是一位71岁的老人。我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年轻就是嚣张的理由的年代,一本71岁老人写的书是否还会有人在读,但是当我花了两个晚上读完了这本书,就一直在想,岁月所能赋予人的不仅仅是衰老的痕迹,其实更多的还是那些独特的经历与一个智慧的大脑。更何况是这样一位永远浸沉于初恋般情感的男主角,以及他所钟情的酶——那样一些捉摸不定、灵动的小家伙。
  酶是什么?假如你不知道也不必为此而心虚,因为即使在科恩伯格这样一位与酶跑了大半生“爱情”马拉松的老头看来,它们依然是“深不可测”的。但是这并不妨碍科恩伯格对酶的一腔热情。
  自从1950年代沃森与克里克发现DNA的双螺旋结构,紧随其后的这个世纪也被冠以生物技术世纪的名号。这不仅意味着生物学家们在实验室里闹起了革命,还体现在它对人类生活的全面渗透。走在大街上随便拉过个人问问知不知道DNA,我估计十个人里能有九个半说知道,不过在科恩伯格的眼中,“尽管DNA威风八面,它也只是指导构建细胞蛋白质的蓝图。DNA本身是无生命的,它的语言冰冷而威严。真正赋予细胞生命和个性的是酶。它们控制着整个机体,哪怕仅仅一个酶功能异常都可能致命。对我们的生命而言,自然界中找不到像酶那样重要的任何其他物质,然而,人们对它的了解如此之少,只有少数科学家才真正欣赏它们”。科恩伯格就是这少数科学家中的一位。
  科恩伯格的一位同行莱德伯格曾说过,酶学研究令急躁的年轻人畏惧,他们令人惋惜地绕开了酶学研究,而乐于追求更容易的基因学说。但科恩伯格却不同,他知道自己应该追求些什么,并且将它付诸实践。从临床医学到研究大鼠营养再到酶的研究,科恩伯格的科学生涯曾有过两次转向。而当他一旦锁定了酶,就再也没有改变过,用他自己的说法,“酶是令人敬畏的机器,其复杂程度对我来说却刚刚好”。一个“刚刚好”注定了一见而钟情的缘分。但科恩伯格不仅是“酶的情人”,其实也是“酶的猎人”。对科恩伯格来说,没有呆头呆脑的酶。每一种酶都是如此独特,让他在数十年的“猎人”生涯中乐此而不疲。而那其中的种种喜悦也许是局外人难以体会的,比如这一段——

  那天已经很晚了,奥乔亚和我把已经收集在离心管中的酶溶解。我把最后一瓶酶溶液倒入量筒,这时我打翻了挤在工作台上的玻璃瓶。玻璃瓶倒了,多米诺骨牌效应殃及了量筒,它碎了。刚才的溶液都洒在了地板上,永远没有了。
  1小时后我回到家时,奥乔亚已经给我的家里打过电话了。我如此沮丧以至于他关心我的安全。第二天早上回到实验室,我瞥见了最后那一部分离心分离的上清液。它本应早就被我倒掉的,现在它却留在-15℃的冰箱里。这个液体变得有点混浊,我决定收集这些液体并离心、溶解和分析它。上帝!这部分里含有大部分酶的活性,比我们先前最好的标本的纯度高几倍。这一步骤(略去量筒破裂)成为了论文的一部分。
 
  在与这些小家伙斗智斗勇的数十年间,科恩伯格先后发现了30多种酶,其中DNA聚合酶更为他赢得了诺贝尔奖。然后在1967年,他又合成了第一个具有生物功能的病毒φ×174。但是酶的研究者还只是科恩伯格的身分之一,他还在斯坦福大学医学院创建了生物化学系,并在系主任这个位子上一干就是10年。尽管科恩伯格自己说,“卷入医学院和大学的事务是一件头痛的事”,因为他“从未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技巧和耐心”,但是生物化学系的发展却证明他无疑是一位优秀的领导者。

  电影《魂断蓝桥》中有一段经典台词叫做“外行不懂内行懂”。在这本书里,有许多外行人看不懂的专业内容——这些内容似乎更合适从事这一领域研究的专业人士阅读,我当然不敢拉开架式也叫嚣一把“外行不懂内行懂”,不过,从那些非专业的内容里其实也可以读出更多味道,这种味道蔓延在科恩伯格与酶痴缠的大半生经历中。我在想,它也许真的与爱情有关。


《酶的情人:一位生物化学家的奥德赛》[美]阿瑟·科恩伯格著 崔学军等译/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10月第1版/3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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