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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5月6日《文汇读书周报》
南腔北调(32)

后现代与科学:说不尽的故事

□ 江晓原  ■ 刘 兵

 

  □ 巧得很,刚要开始我们的对谈,忽然收到我的一个博士生发来的伊媚尔,说她“某次和一学哲学的人讨论问题,他张口闭口后现代,弄得我烦躁不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后现代的确切所指是什么,而他充分意识到我的这个缺陷,并把其变成了打压我的重要手段。我曾要他好好给我解释一下后现代,结果他避而不谈。”这段话生动地反映了“后现代”概念的模糊和流行。如果这位同学读过这套丛书前面的总序和“汉译前言”,也许就不至于被“打压”了。
  这套“后现代交锋丛书”丛书,选题新颖,短小精悍,确实颇有价值。虽然正文前金吾伦的序和王治河的“汉译前言”,就这套丛书每一本的篇幅而言显得很长,但这两篇都是认识“后现代”理论不可多得的入门文章,能够将许多人说得云山雾罩的那些关节,讲得非常清晰明快。

  ■ 在国内的人文学界,关于后现代问题的讨论、研究、引进等等,已经是非常普通的事了。然而,在与科学有关的研究领域,后现代的命运就远不那么幸运了,有关科学与后现代的书籍也非常少见。
  相当时间以来,国内对于科学的后现代研究之所以不那么盛行,也许是因为后现代对科学的看法与我们传统的科学观有较大冲突有关。其实,后现代科学研究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对现代科学的神圣性的解构。自然,这样的观念在科学主义盛行的环境中,传播起来会有很大的困难和阻力。当然,现在情况还是有些改变的。像这套“后现代交锋丛书”的出版就是一例。而且,这套书的重要性还在于,它将本来主要限于学界的后现代研究,以相对普及的形式向范围更大的读者群进行传播。
 
  □ 这套书每册的选题也别具手眼,比如《库恩与科学战》,库恩1962出版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虽然篇幅不大,但在现代科学哲学的理论序列中,也可以算经典著作了,有20多种文字的版本,销售上百万册,是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学术著作之一。而“科学战”(Science Wars),正式得名于1995年《社会文本》杂志一期专刊的名称,因为许多人认为,科学正在遭到来自“文化研究”的批评和攻击,需要起而应战,保卫科学。
  先前人们很少将库恩和“科学战”联系在一起,但这套丛书就是喜欢作这样的新颖联系,比如丛书中还有《海德格尔、哈贝马斯与手机》、《柏拉图与因特网》、《艾柯与足球》等等。相比之下,这本《库恩与科学战》已经算是非常中规中矩的了。理由是,“库恩揭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他给了逻辑经验论以致命的打击,他的科学观极大地破坏了传统的科学哲学,动摇了人们关于科学的传统图景,他的学说事实上启发了后来许多激进的观点(他本人想洗刷这种关系也无济于事),以至于被斥为“真理的叛逆”。当然,历史表明,正是这些叛逆有可能给我们带来新的真理——如果我们承认有真理的话。

  ■ 说起这套丛书,出版者将其大致分为科学和人文两类,不过,我倒觉得,在被分到人文那那类中,有几本倒与科学很有关系,如你提到的《海德格尔、哈贝马斯与手机》、《柏拉图与因特网》等。而在被分到科学类的第一批七本书中,像《霍金与上帝的心智》以及《爱因斯坦与大科学的诞生》两本,后现代的味道到很淡。这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

  □ 你提到的《霍金与上帝的心智》和《爱因斯坦与大科学的诞生》两书,简直就是我们传统的“科普著作”,讲的都是物理学,而且与后现代毫无关系——事实上,在《霍金与上帝的心智》一书的正文中,我没有看到一处“后现代”字样。不过,作为科普著作,我觉得这两册都是相当不错的作品,但是放在这套丛书里,确实显得有点离题和不和谐。

  ■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如果不谈这两个特例,从这套书中其他一些书的选题,或者说,直接从书的标题上,我还确实还是可以体味到某种后现代的意味的。例如像前面提到的《海德格尔、哈贝马斯与手机》和《柏拉图与因特网》,以及像《维特根斯坦与心理分析》、《哈拉维与基因改良食品》和《麦克卢汉与虚拟实在》等。
  开头你说到你的研究生的邮件,挺有意思的是,也在前两天,我与一位在国外大学中任教从事文化研究的中国学者谈到学科和研究方法,那位学者说,在西方,特别是在人文研究领域,几乎很难看到像我们这里精确的学科划分,甚至还要分成一级、二级学科等。他们那里,像传统的文学、哲学等,几乎并不是在做那种传统中学科意义上的研究,而更多地是用一种后现代的思维背景和方法,在对更多贴近现实社会的问题进行着跨学科的研究,于是,也就有了像Cultural Studies, Science Stuedies等这些在我们这里无法明确给出相应学科定位的东西。从这套丛书中一些书的论题来看,这种风格也是非常明显的,这也是一种后现代学术研究的典型方式吧。

  □ 说句开玩笑的话,我们或许可以用“后现代”的观念来看待这套丛书本身——体例的不一致、内容的多样化甚至矛盾,是不是后现代作品中常见的现象?因为我们通常所习惯的情形,是一套丛书在体例上大体一致,各书的主题大体在同一方向,这样才显得比较“科学”,而这种标准是不是“现代性”的体现呢?“后现代”是不是要和这种标准作对呢?
  这其实又引导到科学是不是“万能”的问题上了。许多人虽然在嘴上或理性的层面表示“我从来也没有说过科学万能”,但是遇事却总是自然而然地往规划、量化、统一等等“科学”的思路上想,总是自然而然地拒绝宽容和多元,包括总想把工程技术的那套标准用到人文和科学基础理论研究的领域中来。而后现代的方法和风格,可能正是这种偏狭思维方式的解毒剂?

  ■ 关于后现代研究的意义,可以有多种不同的辩护,不过,就后现代与科学来说,虽然因为后现代立场对于正统科学之客观性和惟一性的消解而具有一种批判性,但与此同时,却因为视野的开阔和对于多元的认同,而具有一种包容和宽容。这后一种心态,对于一种更为人性的社会建构,对于更为人性的科学、技术及其理解和应用,应该是非常有益的。相比之下,那种惟我独尊的自大,却显得是那样的狭缢——这也是我的一位学生在学习相关课程后的感受。



  “后现代交锋丛书”,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3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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