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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患上了“阅读综合症”!

江晓原

 

  说实话,最初我并不知道“阅读综合症”这个名称,这个名称是我最近才听说的。
  “阅读综合症”的表现,简单来说是这样的:因为可看的书非常多,每次面对着一大堆好书,总是不知道看哪一本好。当我看到对这种情形的详细描述,以及这种情形被称为“阅读综合症”时,立刻知道,我已经被这种症状困扰十多年了!
  考虑到患有此症的人一定不在少数,我决定将自己的患病过程和有关情况陈述出来,世间同病相怜之人,或许可以参考焉。

  以前在“文革”中,我虽没有“雪夜关门读禁书”这样浪漫的故事,但也算是很有门道的人,能够弄到许多“封、资、修” 的书来读。所谓“封、资、修”,大略指中国历史与中国古典文学、西方历史与文学、苏联当代文学及回忆录等--此语现在四十岁以上之人皆耳熟能详,年青人则或许要查字典矣。那时搞到一本书多不容易,我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阅读综合症”-- 在那群书被禁的年头,能弄到种种“封、资、修”的“毒草”来关门而读,那是何等刺激的事!这也正是我们那时能够极快地读完每一本书的原因。我曾经用一天时间读完《复活》,用半天读完《当代英雄》,而为了一本乔治·桑的《安吉堡的磨工》,我和同学们创造了24小时之内5个人读完的记录--轮班接续着读,记得排给我的时间是午夜0点至次日凌晨4点。
  古人有“书非借不能读”之说,正道出一种常见心理--这本书既然是我的,那以后慢慢读不妨;而如果是借来的书,就要赶紧看完。那时我看的书都是偷偷借来的,一本书在手里的时间一般是三天左右,短的只有一天,甚至只有几小时。那时我们都不敢想象,这些书将来还有再次印刷出版、让我们买到、成为我们自己的书的那一天!所以我不仅快快读,而且还抄录--我不仅抄录了几千首唐诗宋词,还抄录文章,甚至象潘岳《西征赋》、庾信《哀江南赋》这样的长篇作品,也全文抄录不误--而且还是用毛笔!
  世事难料,谁想到几年之后,“文革”结束,我当时不敢想象的那一天就到来了(不过当年那一厚摞手抄本,我至今还保留着,因为这是人民群众和文化专制进行英勇斗争的历史见证)。刚开始,我当然欣喜若狂,狠命买书--为了支付得起买书的钱,我很早就学会了写文章挣稿费。那时也还没有什么“阅读综合症”,我很勤奋地读了许多书。经常是几本同时读,比如我白天读比较“正经”的书,到晚上睡觉前就在床上读一会儿《阅薇草堂笔记》,接着是《子不语》,两三个月下来就读完了,而且还做了大量索引。

  但是,随着我的藏书越来越丰富,“阅读综合症”就渐渐出现了。
  藏书越来越丰富,这也不仅是我一个人的原因,我们的图书出版品种本来就在越来越多(据说2003年是19万种,2004年是21万种!)。同时,我得到书也越来越容易--收入提高了,出版社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了;而且我写书评多了以后,报刊杂志也经常给我寄书。本来新书来了,我通常都要亲近一番--披阅目录、前言、后记和译后记之类,还要盖上我的藏书印,书的品相如有缺陷我还要修整。但是随着新书来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有时就亲近不过来了,新书就常常堆放在案头。
  我原有古人“三上读书”的恶习--“三上”者,“枕上、厕上、马上”之谓也,“马上”对于现代人当然要换成“车上”、“飞机上”等等,反正是在交通工具上。我的“阅读综合症”,最初就出现在“厕上”和“马上”。
  我出门之前和上厕所之前,都习惯找一本书,起先这种找书不费踌躇,拿一本就去了。等到书多了,特别是那些放在案头尚未来得及亲近的书一多,出门之前和上厕所之前找书就踌躇起来--这本已经答应人家写书评,似乎理应先看;但这本是寻觅了很久之后昨天才刚刚搞来,真想看看到底是何光景;而这本则是如此有趣,为什么不先睹为快呢?……如此这般,到底拿哪一本好?有时会让我犹豫半天,最后随便拿一本了事。现在看来,这正是“阅读综合症”的典型表现。
  对此我还可以提出两个旁证。
  第一个是以前读到过的晋朝何曾的故事,说他“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这一直被作为贵族生活奢侈的例证,因为何曾“厨膳滋味,过于王者”,看来像一个饕餮之徒。但是现在从“阅读综合症”的思路来看,何曾只是“下箸综合症”而已--每天每顿饭都“食前方丈”,对着几十上百种佳肴,当然就会不知往哪碗菜下筷了嘛。如果每顿饭只有一碗咸菜,他一定就不会“无下箸处”了!何曾面对佳肴时的心理,和我面对好书时的心理,其实是完全一样的。
  第二个旁证更为有力--如今我的“阅读综合症”又有了扩展,它现在已经扩展为“看碟综合症”!现在我每次要看影碟时,经常为“这次看哪一张”而大费踌躇。我收藏DVD影碟影碟的历史不到两年,我的第一批DVD影碟是20部007影片,那时我愉快安心,毫不踌躇,每天晚上看一部,20天看完,写了我的第一篇谈影碟的文章。按理说,随着我收集的DVD影碟越来越多,我看过的影片也越来越多,我对影碟的把握和预期也应该越来越有经验,谁知现在我面对着一千多张影碟,却越来越不知道先看哪一张好了!

  至此我们已经可以总结出“阅读综合症”的原因了--说白了其实很简单,就是面对多项选择时的困惑。
  当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时,我们痛心疾首,我们大声疾呼,我们要求有选择的权力。那时我们肯定觉得选择的权力是多么美好,多么诱人。可是,真给了你选择的权力,同时又让你面对很多选项时,你有了权力也就有了义务,现在你就会感到有压力和责任,有时就会感到“其实先前没有选择倒也挺好”。
  这里还有一个“量变到质变”的现象--拥有20张影碟时我没有“看碟综合症”,可是在有了一千多张影碟时我已经明显患上了“看碟综合症”; 拥有几百册图书时我没有“阅读综合症”,可是在有了两三万册图书时我已经明显患上了“阅读综合症”。这中间是不是应该有一个临界点?这个临界点在哪里?它是不是因人而异?这些问题,看来好像都很难有确切的答案。
  不要以为看书看影碟这只是琐碎小事,谈不上什么义务和责任。看书看碟都是要花费时间的,而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在如今这样争分夺秒浮躁奔竞的时代,看一张影碟要花费大约两小时,这两小时也是非常珍贵的--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意味着将花费生命中的两小时,对着有些人来说还意味着将少挣两小时的钱!因此,至少在如今,这还是值得人们为之踌躇一番的。
  不管怎么说,“阅读综合症”和“看碟综合症”我都已经患上了,怎么办呢?根据我的实际情况,我归纳出卑之无甚高论的两种方案:
  第一种方案,是加强计划性,该先看的书就先看,不受旁的好书的诱惑。但这样做的结果是将读书生活变得索然无味,很少有快乐可言了。
  第二种方案,是听之任之。每次选择时,若有外力作用,就在外力作用下被动选择;若无外力,就踌躇一番之后随机选择。所谓“外力”,既包括了研究需要阅读资料(尽管我从来不认为这能算是读书),也包括了诸如书评交稿日期临近等等情形。我目前基本上是采用这种方案。因为这种方案既照顾到了工作的需要,又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读书看碟的乐趣,我想是比较可取的。
  至于“阅读综合症”和“看碟综合症”的治愈,我是不抱任何希望了--我宁愿让这些亲爱的图书和影碟继续陪伴着我,继续诱惑着我。

 

 

20050328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