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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2005年3月2日《中华读书报》
沉香笔记(1)

 

历久弥香或随风而逝

吴 燕

 

  有一段时间,我迷上了香水。我喜欢在工作的时候把香水喷洒在房间里,让香氛在淡然间飘过整个房间,在每一次指尖触碰键盘之间若隐若现,如此这般,无论心情抑或文字似乎也随之变得妖娆起来。
  曾有人问玛丽莲·梦露穿什么睡衣入睡?梦美人朱唇轻启:A few drops of Chanel NO.5。香奈儿说,不用香水的女人没有未来。但又不仅如此。在我看来,香水其实也是女人取悦自己最美丽的礼物。据说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每天都要用各种香料熏染情绪;而约瑟芬皇后则喜欢使用大量麝香,气味之浓甚至让她可怜的女佣常常因此而昏倒。关于前者自不必说,伊丽莎白·泰勒早以将她的生死爱恋演绎得扣人心弦。而关于约瑟芬皇后,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她与拿破仑的一段恋情,但似乎却少有人知,她曾有过一个美丽的玫瑰园。当爱情随风而逝,玫瑰花香伴她度过生命中另一段美好的时光;当红颜随风而逝,香氛却穿越所有的年代,呈现历史的另一种容颜。
  香水与记忆,原来也可以有一段纠缠的瓜葛。就像法国人马塞尔·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所言,人死后万事皆空,其生前所拥有的一切都会随风飘零,不复存在。只有气味和味道,它们曾经被认为脆弱和虚幻,反而变得长久而可信;正如灵魂,常常从往事里被记起、等待和希冀;几滴香精里浓缩的记忆可是以广阔无边的。这种关于气味的记忆在乔治·桑的笔下得到验证:“当母亲看到盛开的旋花植物时,告诉我:‘闻一闻它们!它的的味道就像上好的蜂蜜,不要忘记了!’这是我所能记起的第一次嗅觉。忘记和嗅觉的关联众所皆知,对我来说却神秘难懂。无论何时闻到旋花植物的气味,我总是会看见回忆中西班牙山上,我在路边第一次捡起的这些花。”
  越脆弱的东西却有着越强的穿透力,于是我钻进书里,寻找关于香水的记忆。
  美国人曼迪·阿芙特写过一本书叫作Essence and Alchemy: A Book of Perfume,中文版译作《百炼成精》,虽然essence和alchemy二字都译出来了,但是香水的气质却已然面目全非,不再香艳旖旎,而变得如钢铁一般坚硬了。在阿芙特看来,香水与炼丹术大有渊源,因为炼丹家们精于蒸馏术,而蒸馏术对于香水工艺的提升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顺着炼丹术这条线索一路摸到了古代中国、古代埃及和古代印度。读到这儿的时候我就在想,有了这样古老而幽远的背景,香水自源头处便种下了与生俱来的神秘气质。
  我的猜想不久便在另一本书里得到了证明,这是美国人凡迪恩的探案小说,扑朔迷离的情节编织了一个个陷阱,“整个情节始终弥漫着神秘而令人销魂的香水味,神奇的占卜人和职业算命师在案情的各个阶段都在发挥作用,而人类的浪漫天性更为这个案件添加了一抹不寻常的玫瑰色彩”。最终助凡斯侦探破案的是在小说中忽隐忽现的关于香水的记忆,而连结香水与记忆的正是人的嗅觉。
  若细论起来,现代的香水应该属于化学工业的一部分,提起化学,人们联想到的也许是试管加热溶解计算,但再精确的计算最终也要接受最挑剔的鼻子的检验。在我们已经习惯了数字化复制方式的时代,这种仅仅靠鼻子扇乎几下的检验方式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可靠。但是《嗅觉符码》一书中却向我们呈现了一种解释,它来自现代的扫描技术。用比较正式的语言来表达就是,经由鼻子呼吸,不只会提高脑部对气味的灵敏度,而且脑电波图中α波和β波的变化,比经由嘴巴呼吸来得大,这可能意味着:当我们用鼻子呼吸时,脑部的动作会更灵活敏捷。也许我们可以把这段话更形象化一些:经由鼻子获得的气味在大脑中被数字化并被存储起来。这样看来,与嗅觉有关的记忆其实也与编码解码有关,只是很少人会意识到它。
  一部香水或者气味的历史,其实也是一部嗅觉的历史。相比于其他感官,嗅觉的历史是一部更为隐秘的历史。《嗅觉符码》所呈示的就是这样一部隐秘的历史。沿着嗅觉的历史溯源而上,我们又一次触到了宽肩膀大叔柏拉图的思想。在柏拉图看来,眼睛和耳朵比鼻子重要,原因是在社交活动中,听和看--特别是看是高贵的活动,这些感觉会引领我们接触真善美的世界,就像几何学是经由视觉发展出来的一样。柏拉图对嗅觉的评价却不怎么样,他尤其对香水颇有偏见。在他看来,香水会让人显得柔弱,使人想得到肉体的欢愉。而他一贯主张,道德应该是由音乐和数学所陶冶的美好灵魂,身体和其气味都是灵魂暂时的坟墓;尤其鼻子的位置靠近脑部,直接接触感情和欲望--这些是有美好灵魂者须排除的。相比之下,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就没有这么老夫子,他觉得气味反映一个人所属的社会阶层,这意味着气味有某些情报上的价值。我猜这个情报的价值大概同样与香水唤起的记忆有关。

  《嗅觉符码》的英文版名叫Smell: The Secret Seducer,名字里似乎便暗藏危险--一种不易察觉的危险。读完它的时候,我正在下载一个网页。那里面说,人们现在使用的香氛大多数是人工合成的芳香烃,是从石油之类的东西里弄出来的。而合成香精对人体健康并无益处。即使是从天然植物中提取的高贵香薰,一种植物的芳香成分也极其复杂,从鼻孔粘膜吸入等于直接人体吸收,很难证明是有益无害的。
  假如意识到危险,是否还会有人迷恋香氛?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是冬末的一个普通的中午。此时,寒意正在渐渐退去,风中已经蔓延着春天的气息。窗外的草香没有夏天割草机割过之后那般浓烈,但却也似乎能嗅到些生长的讯息。在这样一个生长的季节,我开始回忆,而串连起这些记忆的,正是此时春天的气息。


2005年2月28日·上海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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